夜风,吹起裴小军的衣角。
他独自一人,没有让任何警卫和官员跟随,一步步,走向那道由工人组成的,颤斗着,却依旧没有散去的人墙。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迷茫,或带着泪痕的脸。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陈岩石身上。
他停下脚步,在距离陈岩石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他对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现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堂堂的省委书记,汉东省的一号人物,竟然向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工人,行如此大礼?
就连陈岩石自己,也愣住了。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老,您受委屈了。”
裴小军直起身,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我代表省委,也代表我个人,向您,向所有为了保护自己家园而守在这里的工人同志们,道歉。”
他的声音,真诚,恳切,没有任何官腔。
陈岩石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他那颗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变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就软了一下。
他伸出自己那只布满老茧,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握住了裴小-军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裴书记……”
老人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我们……我们不是要闹事,不是要给政府添乱。我们就是……要一个公道啊!”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委屈。
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我明白。”
裴小军用力地,握了握老人的手。
“我理解。”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工人,提高了声调。
“大家的心情,我感同身受。自己的家,要被推土机推平,自己的血汗钱,要打水漂。换做是我,我也会站出来,我也会拼命!”
这番话,瞬间就说到了所有工人的心坎里。
他们第一次,从一个当官的嘴里,听到了如此接地气,如此体恤他们的话。
人群中,那股原本剑拔弩张的敌意,在迅速消解。
“所以,今天晚上,谁也不许再动!”
裴小军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裴小军,就在这里,陪着大家!大家不走,我也不走!”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空地。
“天亮之后,我们就在这里,搭个棚子,搬上桌子板凳,坐下来,面对面地,公开、透明地,好好谈!”
他紧接着,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宣布了一系列的决定。
每一个决定,都象一颗定心丸,精准地,投进了工人们早已乱成一团的心里。
“第一,我宣布,立即中止京州市政府关于大风厂土地置换及职工安置的方案!这份方案,考虑不周,严重损害了工人的合法权益,是不负责任的!”
这句话,等于直接否定了李达康之前的所有工作。
站在远处的李达康,脸色又白了一分,但他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
“第二,从明天起,由省纪委牵头,省检察院、省审计厅介入,联合工人选举出的代表,以及全国最顶级的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资产评估公司,共同组成联合调查组!”
“这个调查组,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大风厂从成立到今天,所有的帐目,一笔一笔,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年你们入股的钱,去了哪里?工厂的资产,到底值多少钱?山水集团那笔股权,又是怎么来的?这块地,现在的市场价到底是多少?我们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为止!”
“第三,调查期间,大风厂现有资产,全部就地封存!由联合调查组和工人护厂队共同看管!任何人,任何单位,都不得染指!”
这一系列的承诺,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彻底打消了工人们所有的疑虑。
中止强拆,成立联合调查组,工人代表参与,共同看管资产。
他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人群中,自发地,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掌声连成了一片,像潮水一样,在夜空中回响。
陈岩石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紧紧地握着裴小-军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裴小军微笑着,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他转身,示意工作人员搬来一张椅子,让陈岩石坐下。
然后,他自己,就这么半蹲在陈岩石的面前,开始详细地,询问起大风厂的具体情况,耐心地,倾听着工人们的诉求。
他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和工人的这场对话上。
媒体的镜头,对准了他。
工人的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裴小军在侧过头,倾听一位女工哭诉的时候,向着自己身后,那片最不引人注意的阴影里,使了一个极其隐蔽,快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眼色。
站在那里的秘书张思德,心中一凛。
他立刻明白了。
书记这是在给他打信号。
他没有做任何多馀的动作,只是象一个普通的,尽忠职守的秘书一样,缓缓地,一步步地,退出了人群的内核局域,退到了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在那里,一支早已待命多时的特别行动小组,正伪装成后勤保障人员,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不是普通的警察。
他们的臂章上,是消防斧和防毒面具的交叉标志,以及一把利剑的图案。
这是从省消防总队和省武警总队里,抽调出的最顶尖的防化、防爆专家和特战队员。
他们每一个,都身经百战。
带队的,是消防总队的副总队长,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坚毅的汉子。
张思德走到他面前,没有敬礼,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低声传达了两个字。
“b计划。”
副总队长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一挥手。
身后那十几个队员,立刻脱掉了身上那层伪装的后勤人员外套,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特战服。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枪支,但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沉重的,装着各种精密仪器的工具包。
他们象一群训练有素的猎豹,化整为零,借着夜色的掩护,以及现场那片被裴小-军刻意制造出的喧嚣,从工厂最不起眼的侧后方,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黑暗的厂区深处。
他们的动作,快,且静。
翻越围墙,落地无声。
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工厂内部详细结构图。
那是裴小-军让张思德,提前从京州市规划局的文档库里,用最高权限调出来的。
图上,用红色的记号笔,清淅地标注出了所有危险源的位置。
东南角的地下油库。
存放着油漆、稀料、天那水等易燃品的化工仓库。
甚至,连厂区里那几条早已废弃的,铺设着高压电缆的沟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拆除这个即将被引爆的“炸弹”的所有引信。
两名队员迅速找到了油库的入口,用液压钳剪断了那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锁,闪身进入。
他们没有开灯,头顶的夜视仪,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
他们用专业的工具,在几分钟之内,就锁死了油库所有的输出阀门,切断了通往外界的渠道。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种特殊的白色泡沫喷剂,在油库的地面和墙壁上,复盖了厚厚的一层。
这是一种军用的高效阻燃泡沫,一旦凝固,就算把火把扔进去,也只会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绝不会引燃。
与此同时,另一组队员,也找到了那个堆满了各种易燃化学品的仓库。
他们没有时间去搬运那些沉重的油漆桶。
他们用最简单,也最粗暴有效的方式,将一卷卷巨大的,浸满了阻燃剂的防火帆布,将整个仓库,像包裹木乃伊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
从潜入到完成任务,用时不到二十分钟。
当带队的副总队长,通过微型耳机,向张思德报告“所有已知隐患已全部排除,现场绝对安全”时。
正在人群中央,微笑着听一位老大爷讲述当年建厂历史的裴小军,那总是古井无波的嘴角,终于,闪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真正放松下来的弧度。
他知道。
自己最担心的那根,足以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弦,终于,被自己亲手拆掉了。
沙瑞金,你布下的这个死局,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