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将昆仑镜的感知精度调整到极限的千分之一——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能探测到“门”投影的深层结构，又不会触发对方的高敏警报。在它的意识视野中，猎户座方向的星空开始“分层”。
最表层是肉眼可见的星光，那些恒星在亿万年前发出的光芒，经过漫长旅行后抵达地球。
第二层是常规的科学观测数据：恒星的光谱、温度、质量、运动轨迹——这些数据与人类天文学家的记录基本一致。
第三层开始出现异常：在猎户座大星云的核心区域，空间曲率有37处不自然的“凹陷”，就像一张平整的布料被看不见的手指按压出凹痕。这些凹陷点就是“门”在三维宇宙的锚点——它们将高维存在“固定”在低维空间，如同船锚将船只固定在海面。
镜心小心翼翼地“触碰”了距离最近的一个锚点。在感知接触的瞬间，它看到了锚点的内部结构：
那是一个由暗红色晶体构成的复杂几何体，尺寸约等于月球，悬浮在星际尘埃云中。几何体的表面覆盖着不断流动的符文——不是玉虚宫那种蕴含道韵的符文，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只为功能而存在的“技术符号”。这些符号在维持着一种稳定的能量循环：从周围空间吸取背景辐射，转化为维持投影所需的混沌能量。
“每个锚点都是一个自维持的能量转换器。”镜心通过加密信道向终南山基地传输数据，“它们从真空中提取零点能，效率达到理论极限的734。这意味着即使没有外部能量供给，‘门’的投影也能在三维宇宙存在至少……八百万年。”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八百万年——足够一个文明从诞生到毁灭无数次。
“能看出锚点的防御机制吗？”张玄清问。
镜心调整感知角度。在几何体内部，它发现了更复杂的结构：数百层交替叠加的能量屏障，每层都有不同的谐振频率；基于量子纠缠的预警系统，任何未授权的探测都会触发连锁反应；还有某种……生物特征？
“锚点内部有活性组织。”镜心报告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虽然主体是晶体结构，但核心区域存在类似于神经网络的组织，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生长’。生长方向指向……猎户座星云深处的某个坐标。”
全息星图上，镜心标记出了那个坐标。距离已知的“门”投影区域，还有至少三光年。
“那是‘门’的本体所在？”艾丽莎猜测。
“或者是另一个更大的锚点。”镜心继续探测，“我需要扫描更多锚点来确认模式。”
在接下来的七小时里，镜心以最大隐蔽性扫描了全部三十七个锚点。结果令人不安：所有锚点的结构高度相似，但核心神经网络都指向不同的坐标——三十七个坐标在星图上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笼罩整个猎户座星云的球型网络。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投影。”镜心得出了结论，“‘门’在三维宇宙的锚点布局呈现出明显的‘工程设计’特征。每个锚点都是这个网络的节点，节点之间通过超光速的量子纠缠连接，共享信息和能量。”
更令人震惊的是，镜心在扫描第三十四个锚点时，捕捉到了一段残留的信息流。那是锚点之间通讯时溢出的“信息残渣”，经过昆仑镜的翻译后，呈现为一段破碎但可读的文本：
“它在针对我们。”张玄清面色凝重，“而且它知道昆仑镜的存在，想要捕获它。”
“不止如此。”镜心继续分析信息残渣，“这段通讯的时间戳是……七十二小时前。也就是说，在我们重铸昆仑镜后的第三天，‘门’就已经制定了针对我们的计划。它的智能水平和反应速度远超预估。”
会议室的气氛降到冰点。一个会制定计划、会针对特定目标调整策略的敌人，比一个无意识的自然灾害可怕得多。
“还有更糟的。”镜心调出最后一段数据，“在对锚点网络进行整体扫描时，我发现这个网络正在‘收缩’——三十七个锚点之间的相对距离正在以每年003光年的速度减小。按照这个速度计算，大约一万二千年后，所有锚点将汇聚到一点。”
“汇聚之后会发生什么？”沈清云问。
“根据昆仑镜的法则推演，锚点汇聚将引发局部的‘维度坍缩’。”镜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凝重”的情绪，“三维空间会被强行压缩，形成一个通往更高维度的稳定通道。届时‘门’的本体将能直接进入我们的宇宙，而不是通过投影渗透。”
“一万二千年听起来很长……”塔拉刚说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镜心没说完。
“是的，‘听起来很长’。”镜心接话，“但如果‘门’主动加速这个过程呢？根据锚点的能量循环数据，如果将所有能量从‘维持投影’切换到‘加速汇聚’，时间可以缩短到……一百七十年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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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年。对人类文明来说，不过是两三代人的时间。
“而且，”镜心补充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在我结束扫描前的最后一秒，检测到三十七个锚点同时出现了能量脉冲。脉冲模式分析显示：它们在同步调整内部结构，为‘加速汇聚’做准备。启动时间预估在……三个月后。”
三个月。不是七十二天，是九十天左右。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正好是维度屏障完成第一阶段，但远未达到防御标准的时候。也就是说，“门”选择在人类防御最薄弱的时刻，启动最终的汇聚程序。
“它在等我们建好第一阶段屏障。”张玄清看穿了策略，“那样它摧毁屏障时，不仅能消灭我们的防御，还能吸收屏障崩溃释放的巨大能量，用来加速汇聚。一举两得。”
绝境。真正的绝境。
主动出击摧毁锚点，可能提前引发攻击；被动防御建设屏障，会被对方利用；什么都不做，三个月后对方开始加速汇聚，一百七十年后本体降临。
“还有一条路。”镜心突然说，“织网者在观测节点中预装的组件，除了屏障技术，还有一个‘加密数据包’。我刚才尝试解密，发现需要昆仑镜的‘翻译’能力和七位引者的意识共鸣才能解锁。”
“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但数据包的加密等级是织网者文明最高级别，标记为‘禁忌知识·文明存续相关’。他们冒着违反协议的风险把这个给我们，一定有原因。”
张玄清与六位引者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解密。”
七人再次进入意识共鸣状态，镜心作为枢纽，将七人的意识频率与昆仑镜的翻译能力结合，开始暴力破解那个加密数据包。
过程比预想的艰难。数据包的防护机制极其复杂，甚至带有某种“认知屏障”——如果破解者的文明等级低于某个阈值，即使技术层面能破解，意识层面也无法理解内容。幸好，镜心作为神器器灵，七位引者作为与昆仑镜深度绑定的人类，勉强达到了理解门槛。
二小时十七分钟后，数据包解密完成。
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不是技术资料，也不是战略情报，而是一段……历史记录。
织网者文明在三百七十万年前，曾经遭遇过类似的“门”。他们称之为“噬界者”。当时的织网者已经是31级文明，拥有改造恒星系的能力，但在“噬界者”面前依然节节败退。
记录中详细描述了那场持续了八千年的战争：织网者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攻击方式——物理摧毁、能量湮灭、法则改写、维度折叠……但“噬界者”总能适应并进化。最后，织网者做出了一个绝望的选择：他们用整个文明三分之一的星域作为诱饵，布置了一个超大规模的“法则陷阱”。
陷阱的原理很简单：既然“噬界者”能适应所有攻击，那就给它一个“无法适应”的环境——一个所有法则都处于“量子叠加态”的区域。在这个区域里，物理常数每秒变化数百万次，因果关系变得模糊，时间流向随机切换。
“噬界者”进入了陷阱。然后，它……停滞了。不是被摧毁，而是陷入了某种“逻辑死循环”——它试图适应不断变化的法则，但每次刚要适应，法则又变了。最终，它被困在了那个区域，至今仍在其中打转。
织网者付出了惨重代价：三分之一的星域变成了法则混乱的禁区，无法居住也无法开发。但他们保住了剩下的文明。
记录的最后是一段警告：“‘门’或‘噬界者’这类存在，本质上是‘高维逻辑实体’。它们在低维宇宙的表现形式虽然是混沌，但其内核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逻辑。唯一有效的对抗方式，不是用秩序对抗混沌，而是用‘不可理解’对抗‘逻辑’。”
“用不可理解对抗逻辑……”张玄清喃喃重复这句话。
镜心的眼中突然亮起光芒：“我明白了！昆仑镜的‘翻译’能力，本质上是将不可理解的法则翻译成可理解的！如果我们反向使用这个能力——将可理解的秩序，翻译成不可理解的混沌呢？”
“你是说……”
“在每个锚点周围，制造一个‘法则翻译混乱场’！”镜心兴奋地说，“不用摧毁锚点，只要让锚点所在的区域法则变得不可预测、不可理解。那样锚点就会像陷入陷阱的‘噬界者’一样，陷入逻辑死循环，停止运作！”
技术团队立刻开始计算可行性。结果显示：理论可行，但需要海量能量，并且需要精确控制混乱场的范围，否则可能波及整个猎户座星云，甚至影响太阳系。
“能量从哪里来？”凯瑟琳问，“即使调集全球所有方尖碑的能量，也不够同时影响三十七个锚点。”
镜心看向手中的昆仑镜，又看向七位引者：“从‘门’自己那里来。每个锚点都在从真空中提取能量，如果我们能短暂地‘劫持’这个能量提取过程，用锚点自己的能量制造混乱场……”
“怎么做？”
“我需要亲自去。”镜心说，“昆仑镜必须靠近锚点，才能精确介入其能量循环。而且，我需要七位引者的意识远程支持，因为劫持过程需要同时应对锚点的防御反击。”
这意味着镜心要独自前往一千三百光年外的猎户座，而七位引者要在太阳系内，通过跨越星际的意识连接提供支援。任何一方出错，都会导致计划失败和人员损失。
“生还率预估多少？”张玄清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镜心快速计算：“如果一切顺利，70。如果有两个以上锚点的防御机制超出预估，降至43。如果‘门’的本体在我抵达后直接干预……低于17。”
和维度折叠突袭的生还率几乎一样。
“但这个方法有一个优势。”镜心补充，“即使失败，最坏情况也只是我损失一个分身——我可以将大部分意识留在昆仑镜主体内，只派遣一个‘镜灵分身’前往。分身被摧毁，对我本体的影响有限。”
“那就这么定了。”张玄清做出最终决策，“双线并进：镜心前往猎户座干扰锚点；我带队执行维度折叠突袭，摧毁几个关键锚点作为掩护。即使一方失败，另一方还有机会。”
“但这样风险加倍了。”苏半夏反对。
“收益也加倍了。”张玄清看着她，“而且，这是唯一能在三个月内阻止‘门’加速汇聚的方法。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倒计时重置：七十二小时。
这次，是行动倒计时。
镜心开始分裂意识，制造镜灵分身。张玄清开始挑选突袭队员，准备维度折叠通道。
而在猎户座，那些锚点的能量脉冲频率，似乎又加快了一分。
它感知到了，猎物正在策划反击。
而它，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