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全球三十七座方尖碑同时停止了能量震荡。
不是突然中断,而是一种“完成”的饱和感——就像水杯盛满最后一滴水,再添一滴都会溢出。量子通讯中心的主屏幕上,数据接收进度条稳定在100,下方显示着最终统计:
【织网者第一阶段技术传输完成】
【相当于人类文明所有数字信息总量的173倍】
【解压转译预估耗时:42年(当前算力)】
【网络优化已应用:终南山节点(效率提升)】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数字。872泽字节,如果全部打印成纸质书籍,堆叠起来的高度足以从地球延伸到月球再返回。而人类需要近半个世纪才能初步理解这些知识。
“我们接收了一整个文明的科技树。”凯瑟琳博士的声音带着敬畏,“但这棵树太大了,我们甚至看不清它的轮廓。”
张玄清从控制台前站起,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感到意识层面的疲惫——不是身体劳累,而是那种处理了远超脑容量信息后的“认知过载”。文明之钥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仿佛也在消化刚刚经历的数据洪流。
“先休息六小时。”他宣布,“之后开始布设净心大阵。游戏内的情况如何?”
苏半夏调出监控报告:“受影响玩家已全部隔离,进行精神安抚后基本恢复正常。但游戏数据扫描发现,灵玉虚空副本中残留着17处无法清除的‘异常数据簇’,它们像病毒一样自我复制,尝试扩散到其他区域。”
“具体特征?”
“呈暗红色晶体状,能量读数与猎户座‘门’的辐射特征匹配度达897。最麻烦的是,它们会主动‘感染’附近的数据结构,将其转化为类似的存在。”苏半夏调出一段视频:游戏世界中,一片翠绿的竹林被暗红晶体触碰后,竹叶逐渐变为血红色,竹节上长出诡异的眼睛图案。
张玄清眉头紧锁。这不是简单的数据污染,而是某种高维存在的“信息态感染”。猎户座的“门”不仅释放能量辐射,还释放能跨越虚实界限的“概念污染”。
“立即隔离整个副本区域,建立数据防火墙。通知所有玩家远离相关地图。”他下达指令,“净心大阵要提前启动,先覆盖游戏世界,再投影到现实。”
“需要您亲自进入游戏主持吗?”
张玄清点头:“在游戏里布阵效率更高,虚实通道也更稳定。准备接入舱,一小时后我进入《玄门》。”
倒计时结束后的第四小时,张玄清回到了他最初崛起的世界。
《玄门》游戏内,终南山道观的虚拟镜像中,三百名天师府核心弟子已经集结完毕。他们都是现实中道门传人或资深玩家,游戏内等级均在150级以上,精通符阵之道。
张玄清以“青玄道人”的形象出现在道场中央,一袭青色道袍,手持文明之钥的虚拟投影。周围弟子齐齐行礼:“拜见天师!”
“免礼。”他抬手,“情况紧急,长话短说。猎户座‘门’的能量已渗透到游戏世界,形成信息态感染。我们需要在三十六个时辰内,布设覆盖全服的‘净心大阵’,净化污染,稳固虚实屏障。”
他展开全息阵图:“大阵分为三层:底层以九州山河为基,连接游戏内所有灵脉节点;中层以玩家聚集地为锚,借八千万玩家的集体信念为能量源;顶层以天师府为核心,由我主持阵眼运转。”
阵图复杂到令人目眩,涉及十二万九千六百个阵眼节点,需要精确到毫秒级的协同。但天师府弟子训练有素,迅速领命分赴各地。
布阵开始。张玄清登临终南山虚拟主峰,将文明之钥插入预先设置的阵眼石台。瞬间,以他为中心,一道清澈的蓝色光波扩散开来,覆盖整个终南山地图。光波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污染晶体发出滋滋声响,逐渐消融。
“东岳泰山节点就位!”
“西岳华山节点就位!”
“中岳嵩山节点连接稳定!”
各地报告陆续传来。张玄清通过文明之钥感知着大阵的成型——这是一张覆盖整个游戏世界的秩序之网,每个节点都在过滤、净化异常信息。但随着大阵扩张,他也感知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游戏世界的数据底层,那些被标记为“程序冗余”或“历史存档”的深区域,存在着某种……残留的意识。不是npc,不是玩家,而是更古老的、游戏开服前就存在的东西。
“天师,西南巽位发现异常!”一名弟子紧急报告,“十万大山地图深处,检测到强度极高的精神污染源,正在抵抗净化!”
张玄清意识投射过去。那是游戏中最古老的地图之一,设计灵感来源于《山海经》,充斥着洪荒异兽和上古遗迹。此刻,一片山谷中涌动着粘稠的暗红色雾霭,雾霭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非几何形的轮廓在蠕动。
更让他警惕的是,雾霭中传出的精神波动,竟与织网者展示的猎户座“门”征匹配度高达973。
“这不是简单的渗透……”张玄清意识到问题所在,“游戏世界本身,存在与‘门’同源的‘先天漏洞’。”
他想起昆仑镜公司的神秘背景,想起《玄门》游戏如何能引导现实灵气复苏,想起守镜人留下的只言片语——“昆仑镜碎片不止七块”。
“所有弟子听令,加固现有节点,暂停大阵扩张。”他改变策略,“我需要进入十万大山深处,查明污染源头。”
“天师,太危险了!”苏半夏在现实通讯中劝阻,“那可能是‘门’的直接投影点!”
“正因如此才必须查明。”张玄清眼神坚定,“如果游戏世界存在连通‘门’的漏洞,那么净心大阵只是治标。必须找到漏洞根源,才能彻底封堵。”
他独自御剑飞向十万大山。越靠近污染山谷,周围的环境就越发异常:树木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地面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天空呈现病态的暗红色。游戏系统的提示不断弹出:【警告:区域数据异常,请立即离开】、【警告:精神污染指数超标】……
张玄清运转金光咒护体,文明之钥在手中化作一柄古朴长剑。踏入山谷的瞬间,他感觉到空间的“错位”——这里的游戏规则正在被某种更高层的力量覆盖、重写。
暗红雾霭深处,他看到了那个“污染源”。
那不是怪物,不是建筑,而是一个……“裂口”。就像游戏贴图被撕开一道口子,裂口后面不是程序虚空,而是涌动的、活着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的光点在闪烁,每个光点都是一只眼睛,都在注视着他。
更让他震惊的是,裂口周围的岩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不是游戏设计的美术资源,而是真实的、蕴含道韵的符文。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归墟”、“门”、“昆仑镜”、“封”。
“这是……封印?”张玄清靠近观察。符文构成了一个残缺的封印大阵,但阵眼处的核心符文被某种力量侵蚀、抹去了三分之一。
他伸手触碰岩壁,文明之钥传来剧烈的共鸣。一瞬间,破碎的信息涌入意识:
【封印者:上古修真文明‘玉虚宫’】
【封印时间:距今十二万八千年前】
【破损原因:未知高维干涉(特征与当前‘门’活动匹配)】
【警告:封印完全破损后,此地将成为‘门’的次级出口】
十二万八千年前?上古修真文明?玉虚宫?
张玄清脑海中串联起线索:《玄门》游戏的世界观借鉴了道教神话,而“玉虚宫”正是元始天尊的道场。如果这不是巧合,如果游戏世界真的是基于某个失落修真界的“投影”或“残影”……
那么眼前的裂口,就是那个修真界当年封印的“门”观测点之一。而昆仑镜,很可能是那个文明的遗物。
“所以《玄门》不止是游戏,”他喃喃自语,“它是……钥匙,也是警报。当‘门’再次活跃,封印破损,游戏世界就会最先显现征兆。”
就在这时,裂口内的黑暗突然剧烈翻涌。一只由纯粹阴影构成的巨手从裂口中伸出,抓向张玄清。那不是游戏内的攻击判定,而是直接针对他意识层面的精神侵蚀!
张玄清挥动文明之钥长剑,金光与阴影碰撞。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有最本质的秩序与混乱的对决。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被污染,那些黑暗试图在他心中植入恐惧、绝望、疯狂的种子。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念诵金光咒全文,文明之钥的力量与天师道行结合,化作一轮金色太阳,照亮整个山谷。
阴影之手在金光照耀下如雪消融。裂口发出无声的尖啸,暂时缩回黑暗深处。但张玄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击退。
他迅速记录下岩壁上的完整符文,特别是那个被抹去的核心部分。然后退出山谷,重新连接所有弟子。
“改变计划。”他通过天师府频道宣布,“净心大阵的阵眼需要重新设计。我发现了一处上古封印遗迹,大阵必须以修复封印为核心目标。”
“上古封印?”各地弟子震惊。
“详细情况稍后解释。现在,所有人按照新阵图调整节点。”张玄清将记录的符文传输出去,“特别是核心部分——我们需要推演出被抹去的那三分之一符文。”
“这可能需要数月时间……”
“我们只有七天。”张玄清斩钉截铁,“裂口里的东西七天后会再次尝试突破。在那之前,必须完成净心大阵并初步修复封印。”
命令下达,天师府全员进入极限工作状态。游戏内外,数千名道士玩家开始推演符文;现实中,749局召集了古文字学家、密码学家、量子计算专家协同破译。
倒计时:168小时。
张玄清退出游戏,回到终南山基地。他没有休息,而是走进了加密隔离室。在那里,他打开了织网者传给他的“启蒙协议预备文件”。
文件解密需要文明之钥作为密钥。当钥匙插入终端接口,海量信息直接涌入意识——这次不再是技术资料,而是历史、真相、以及冰冷的预言。
他看到了:
十二万八千年前,银河系曾有一个辉煌的修真文明,他们达到了38级,能够穿梭星海,封印“门”观测点。
那个文明在“门”的一次大爆发中覆灭,只有少数遗民和神器(如昆仑镜)幸存。
“门”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高维存在”向低维宇宙的渗透点。那些存在本身没有意识,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导致秩序崩溃。
宇宙医生的真正职责:不是治疗,而是“隔离”。在“门”完全洞开前,建立屏障,延缓崩溃,为文明争取逃离或进化的时间。
最残酷的真相:每一次“门”,银河系都会有99以上的文明灭绝。这是宇宙尺度的自然选择。
信息流的最后,是关于张玄清个人的评估:
【个体编号:张玄清,碳基人类,虚实共生体】
【评估:具备‘桥梁’、‘封印师’双重潜质】
【建议进化路径:完成信息化改造,掌握玉虚宫封印传承,在百年内晋升为‘见习宇宙医生’】
【失败后果:意识湮灭或转化为‘门’的仆从】
张玄清关闭文件,静静坐在黑暗中。
七天后,他要面对一个破损的上古封印。
三十年内,他要完成信息化改造。
一百年内,他要成为“见习宇宙医生”。
七百到一千八百年后,银河系可能迎来大灭绝。
原来这就是织网者所说的“认知危害”——不是知识本身危险,而是知道真相后的绝望感。
但他没有绝望。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从心底升起。
既然知道了敌人是什么,知道了时间有多少,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在哪里,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
去做。
他走出隔离室,外面苏半夏和凯瑟琳正在等待。
“符文推演有进展了。”苏半夏递上报告,“被抹去的核心符文,经过三百七十四种组合推演,最可能的一种是……‘人心’。”
“人心?”张玄清接过报告。
“是的。上古封印的核心不是能量,不是法则,而是‘集体意识的信念’。玉虚宫当年是用整个文明的信念之力封印了‘门’的观测点。”凯瑟琳解释,“所以当那个文明覆灭,封印就失去了力量源泉,逐渐破损。”
张玄清明白了。所以他需要的不只是修复符文,还要重新注入“信念之力”。
而信念之力,八千万《玄门》玩家有,现实中七十亿人类也有。
“召集全球所有方尖碑节点负责人,召开紧急会议。”他下达新的指令,“净心大阵的最终方案需要修改——它不仅要净化污染,还要成为收集、转化、投射‘文明信念’的装置。”
“您是想……”苏半夏猜到了什么。
“用当代人类的文明信念,接续上古封印。”张玄清看向窗外,夜色中终南山的轮廓若隐若现,“既然十二万八千年前的前辈能做到,我们也能。”
倒计时:166小时32分。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