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倒计时，第三小时。
张玄清的网络意识在文明能量网络中游走，感知着每一个节点的状态。三十七个现实方尖碑稳定运行，游戏世界两界山的玩家们正在苏半夏指挥下布置“文明仪式”场地。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守镜人的虚影出现在他意识旁：“教主手中的时间琥珀，我查到了资料。”
“是什么？”
“那是昆仑镜公司在公元3世纪到7世纪之间，尝试用镜片力量封存濒临灭亡的文明时，产生的‘副产品’。”守镜人调出历史记录，“当时公司前辈们认为，如果能保存文明的最后记忆，或许能找到避免文明灭亡的方法。但他们失败了——封存的不是文明精华，而是文明最后时刻的绝望、恐惧、不甘。”
全息影像中，显示出三个时间琥珀的详细数据：
【琥珀一：楼兰古城，封存时间公元330年】
【内容：楼兰文明因河流改道、生态恶化而灭亡的最后时刻。七千居民在沙暴中窒息而死，他们的绝望凝聚成‘干渴之咒’——任何接触到这股能量的人，都会经历永恒干渴的幻觉。】
【琥珀二：高棉帝国，封存时间1431年】
【内容：高棉帝国被暹罗军队攻破首都吴哥的最后时刻。十万居民被屠杀，帝国千年文明毁于一旦。这股能量携带‘遗忘之咒’——会让人逐渐失去记忆，最终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琥珀三：亚特兰蒂斯（推测），封存时间约公元前9600年】
【内容：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沉没的最后时刻。整片大陆沉入海底，亿万生灵瞬间死亡。这是三个琥珀中最强大的，携带‘湮灭之咒’——直接抹除存在本身，不仅是肉体，连历史记录都会被抹去。】
张玄清沉默。这三个文明，他都听说过。楼兰的神秘消失、高棉帝国的突然衰落、亚特兰蒂斯的传说……原来它们最后的时刻，被扭曲成了如此可怕的武器。
“教主打算怎么使用它们？”他问。
“根据能量监测，”守镜人说，“他正在将三个琥珀连接到归墟能量网络的核心。一旦你开始意识回归，网络出现波动，他就会引爆琥珀，让三种诅咒沿着网络逆向传播——先污染游戏世界，再通过虚实连接点污染现实世界。届时，所有接触到网络的人都会中咒。”
“有防御方法吗？”
守镜人沉默了很久，才说：“理论上，除非……除非你能在琥珀引爆前，进入琥珀内部，化解那些文明最后时刻的绝望。”
“进入琥珀？就像我进入姆大陆的时间琥珀那样？”
“类似，但危险百倍。”守镜人严肃地说，“姆大陆的琥珀是自然形成的，而且你进入时文明记忆相对完整。但这三个琥珀是被人工扭曲过的，里面全是负面情绪。进入其中，你会直接经历那些文明灭亡时的痛苦。如果意志不够坚定，你会被绝望吞噬，成为琥珀的一部分。”
张玄清思考着。时间只剩九小时，他需要同时做两件事：准备意识回归，以及进入三个时间琥珀化解诅咒。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我放弃意识回归呢？”他突然问，“永远留在网络中，维持网络稳定，这样琥珀就无法引爆了。”
“短期可行，但长期不行。”守镜人摇头，“你的生物学身体最多维持三个月，之后就会自然死亡。那时网络会因为失去核心而逐渐崩溃。而归墟……可以等。他们等了两千年，不介意再等三个月。”
所以，没有退路。
张玄清做出决定：“我需要帮手。我一个人无法同时处理三件事。”
“帮手？”
“对。”张玄清说，“时间琥珀有三个，我需要三个人分别进入。同时，我需要第四个人主持我的意识回归仪式。这样四线并行，才能在十二小时内完成所有任务。”
“但去哪里找能进入时间琥珀的人？那需要极强的精神力量和文明理解力——”
“我有三个人选。”张玄清调出三个人的数据，“苏半夏，她经历过多次虚实转换，意志坚定；陈明，他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和牺牲精神；还有……游戏世界中的一个玩家。”
他调出一个玩家资料：id【文心雕龙】，职业【史官】，等级不高但特殊——他是唯一一个在《玄门》游戏中专攻“文明记录”的玩家，游戏内记录了超过三千个文明故事，包括现实中很多失传的传说。
“他？”守镜人疑惑，“一个普通玩家，能承受时间琥珀的冲击吗？”
“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合适。”张玄清说，“有些人，看似普通，但在关键时刻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而且……他是自愿的。”
他展示了【文心雕龙】在游戏论坛上的最新帖子：“我是文心雕龙，一个普通的史官玩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如果有需要记录的历史，有需要拯救的文明，我愿意成为那支笔。”
帖子下方，有超过十万玩家点赞支持。
“看，”张玄清说，“这就是文明的力量——当危机来临时，总会有人站出来，即使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勇气从何而来。”
守镜人动容：“好，我同意。但如何让他们进入时间琥珀？”
“通过游戏世界。”张玄清已经有了计划，“三个时间琥珀的能量，已经通过归墟网络渗透到游戏世界。我会在游戏内制造三个‘副本入口’，让他们以游戏角色的形式进入琥珀内部。虽然风险依然存在，但至少能提供一层保护。”
“那你的意识回归呢？谁来主持？”
张玄清沉默片刻：“你。”
“我？”守镜人一怔，“但我只是留在网络中的引导程序，没有实体——”
“你有。”张玄清看着守镜人，“你的本体还在现实世界，对吧？昆仑镜公司的创始人，守镜人的真身。”
守镜人沉默了。许久，他才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玄清说，“能在网络中留下如此完整的引导程序，说明你的意识曾经完全接入过网络。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网络的设计者本人。你其实一直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远程监控着一切，对吗？”
守镜人苦笑：“是的。我在昆仑山脉深处的一个秘密基地，身体已经老朽，但意识还能工作。我只是……没勇气亲自面对这一切。”
“现在你有机会弥补。”张玄清说，“当我开始意识回归时，网络会变得脆弱。需要有人从现实世界接入，维持网络稳定。这个人必须完全理解网络结构，必须愿意冒生命危险。除了你，没有第二人选。”
守镜人长叹：“你说得对。我躲了两千年，是该面对了。好，我来负责你的意识回归仪式。”
分工确定：
苏半夏进入【楼兰琥珀】，化解干渴之咒；
陈明进入【高棉琥珀】，化解遗忘之咒；
文心雕龙进入【亚特兰蒂斯琥珀】，化解湮灭之咒；
守镜人在现实世界主持张玄清的意识回归仪式。
时间还剩八小时。
《玄门》游戏世界，两界山。
苏半夏、陈明、文心雕龙三人站在三个刚刚出现的“副本入口”前。入口呈漩涡状，分别呈现出沙漠、丛林、海洋的景象。
张玄清通过网络向他们传递最后的信息：“记住，你们进入的不是游戏副本，而是真实的文明最后记忆。你们要做的不只是‘通关’，而是理解那些文明的痛苦，找到它们真正的遗憾，然后……帮它们完成遗愿。”
“遗愿？”陈明问。
“每个文明灭亡时，都有未完成的心愿。”张玄清解释，“楼兰人可能想告诉后人保护水源，高棉人可能想保存他们的文化遗产，亚特兰蒂斯人可能想警告后人不要滥用科技。找到这些遗愿，并以某种形式实现它，就能化解诅咒。”
苏半夏点头：“明白了。就像你对待姆大陆那样，不是净化，而是传承。”
“对。”张玄清说，“我会通过网络与你们保持联系，但琥珀内部时间流速可能不同，通讯会时断时续。一切靠你们自己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踏入漩涡。
苏半夏进入楼兰琥珀的瞬间，干燥的热浪几乎让她窒息。眼前是漫天的黄沙，古城在沙暴中摇摇欲坠。她看到无数楼兰居民跪在地上，向干涸的河流祈祷；看到母亲将最后一滴水喂给孩子；看到学者在沙子上写下最后的文字，随即被风沙掩埋……
“水……我们需要水……”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苏半夏没有立即寻找水源——她知道那是徒劳的。她蹲下身，仔细观察沙地上的文字。那些是楼兰文，她不懂，但她的游戏角色有“语言通晓”技能。文字记录的是楼兰人对河流改道的观测，以及对后人的警告：过度开发会破坏生态平衡。
她明白了。楼兰人真正的遗憾，不是没能找到水，而是没能将生态保护的智慧传承下去。
她用游戏中的技能，将那些即将被掩埋的文字记录下来，通过特殊频道传输到游戏世界的“文明图书馆”中。同时，她在沙地上写下承诺：“你们的智慧，会被后人记住。我们会保护水源，保护生态。”
沙暴渐渐平息。那些楼兰居民的虚影停止了哭泣，他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然后化为光点消散。
陈明进入高棉琥珀，面对的是战火中的吴哥窟。暹罗士兵正在屠杀居民，焚烧寺庙，摧毁雕像。他看到僧侣们拼死保护经卷，看到工匠们用身体掩护雕刻，看到学者在火光中背诵即将失传的史诗……
“记住我们……不要忘记……”这是高棉人最后的执念。
陈明不是学者，他不懂如何保存文化遗产。但他是个战士，知道如何保护。他组织虚拟的高棉士兵进行最后的抵抗，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同时，他让游戏角色开启“全息记录模式”，将正在被摧毁的寺庙、雕像、壁画全部扫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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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会被保存在数字世界里，”他对那些即将消失的高棉人说，“一千年后，一万年后，只要人类文明还在，就会有人看到你们的艺术，研究你们的历史。”
火势渐小。那些高棉人的虚影停止了挣扎，他们看着陈明记录下的影像，露出了微笑，然后化作光点。
最困难的是文心雕龙。他进入的亚特兰蒂斯琥珀，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大陆正在沉没，亿万生灵在瞬间死亡。没有遗言，没有挣扎，只有纯粹的、压倒性的湮灭感。
“我是谁……我们是谁……为什么存在……”这是亚特兰蒂斯人最后的迷茫。
文心雕龙只是个普通玩家，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片虚无吞噬。他想记录，但不知道记录什么；他想理解，但无法理解瞬间的毁灭。
危急时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游戏id——“文心雕龙”。那是中国古代文学理论着作，讲的是如何用文字表达思想和情感。他明白了：亚特兰蒂斯文明已经彻底消失，没有任何物质遗存。他能做的，不是记录他们是什么，而是记录他们曾经存在过。
他用游戏中的技能，在深海中“写”下了一部史诗。不是历史记载，而是文学创作：描述一个辉煌的文明，他们拥有先进的科技和艺术，但因为未知的原因沉入海底。他赋予那些湮灭的生灵名字、故事、情感……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们存在过，”他写下最后一句，“但在我创造的故事里，你们将永远活着。而故事，会一代代传下去。”
深海开始发光。那些湮灭的亚特兰蒂斯人，在文心雕龙创造的故事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他们感激地看向他，然后化作璀璨的光点，不是消散，而是融入了那部史诗中。
【亚特兰蒂斯琥珀诅咒化解进度：100】
三块时间琥珀同时净化！
现实世界，昆仑山脉深处。
教主猛地睁开眼睛，他手中的三块琥珀已经变成透明的水晶，内部的暗红色完全消失。
“不可能……”他嘶吼，“他们竟然……竟然不是摧毁，而是化解？！”
他意识到自己失败了。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引爆归墟网络核心，与两个世界同归于尽！
但他刚要行动，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他的身体正在“数据化”，从脚开始变成无数的0和1。
“这是……网络反噬？”他惊恐地看向周围。不知何时，整个秘密基地都被文明能量网络覆盖了。
全息投影出现，是守镜人——真正的守镜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轮椅上，但眼神锐利如鹰。
“结束了，教主。”守镜人说，“或者说……我该叫你‘师兄’？”
教主——不，是守镜人的师兄——惨笑：“你终于肯见我了，师弟。两千年了，你还是这么心软。如果当初听我的，直接让归墟吞噬一切，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师兄。”守镜人说，“而你想要的永恒静止，才是真正的死亡。现在，该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了。”
教主还想说什么，但数据化已经蔓延到胸口。最后时刻，他看向全息屏上显示的两界山景象，那里张玄清的意识回归仪式正在进行。
“张玄清……你以为赢了吗？”他用最后的声音说，“归墟不会结束……只要宇宙还在熵增，只要文明还有欲望和恐惧……归墟永远都在……”
他彻底化作数据流，被文明网络吸收、转化、净化。
同一时间，两界山山顶。
张玄清的身体从半透明状态逐渐凝实。文明能量网络正在将他的意识从网络核心中抽离，重新注入生物学身体。
过程很痛苦，就像把灵魂撕碎再重组。但他能感觉到，苏半夏、陈明、文心雕龙，以及无数玩家，正在用他们的信念为他提供“锚点”。
“张天师，加油！”玩家们在游戏世界中齐声高喊。
“张玄清，一定要回来！”苏半夏在现实中握着他的手。
“文明需要你。”守镜人在昆仑山脉深处，用尽全力维持着网络稳定。
终于，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张玄清睁开了眼睛。
他回来了。
但他立刻感觉到不对劲——他的意识虽然回归了身体，但与文明能量网络的连接没有完全切断。他依然能感知到网络的每一个节点，依然能调用文明之钥的力量。
“这是……”他疑惑。
守镜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恭喜回归。但有个情况需要告诉你——由于你在网络中停留时间过长，你的意识已经与网络产生了永久性连接。你不再是单纯的‘人类’，也不完全是‘网络核心’。你是……第一个‘虚实共生体’。”
张玄清沉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但他看向周围：苏半夏眼中的泪水，陈明脸上的笑容，游戏世界中玩家们的欢呼，现实世界方尖碑稳定运行的数据……
他笑了。
“这样的存在，”他轻声说，“似乎也不错。”
倒计时结束：【00:00:00】
门没有开，归墟暂时退去，文明获得了喘息之机。
但张玄清知道，守镜人的师兄说得对：只要宇宙还在熵增，只要文明还在发展，与归墟的对抗就永远不会结束。
不过，那又如何？
他站起身，握紧文明之钥。钥匙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坚定。
“至少这一次，”他说，“我们赢了。而只要赢了一次，就证明可以赢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
窗外，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而张玄清的新身份、新使命，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