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都江堰。
张玄清站在岷江边的玉垒山上，俯瞰着这座两千两百年前修建的水利工程。正值夏季丰水期，岷江水势汹涌，但在鱼嘴分流堤的巧妙引导下，江水被分为内江和外江——内江水经宝瓶口引入成都平原，灌溉万亩良田；外江水则汇入长江主河道，泄洪排沙。
“深淘滩，低作堰；乘势利导，因时制宜。”张玄清轻声念着李冰父子留下的治水箴言。手中的陶片在接近都江堰后开始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淡淡的水纹光芒。
陈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最新的监测报告：“张天师，我们扫描了整个都江堰景区，发现了十七处异常能量波动。但奇怪的是，这些波动不是固定在某处，而是……沿着水流在移动。”
“移动？”张玄清看向下方奔腾的江水。
“对，像是某种‘意识体’依附在水流中。”陈明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波动最强的地方是鱼嘴、飞沙堰、宝瓶口这三个关键节点，符合‘治水’精神的核心要素。”
张玄清点头。他开启天师感知，视野中的都江堰顿时变得不同寻常——整座工程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光辉中，那是两千多年来积累的“治水功德”。而在光辉深处，有十三道微弱的金光沿着水流游走，其中一道金光最为明亮，呈现斧凿之形。
那就是“治水”石板碎片。
但碎片不是静止的，它在整个都江堰水系中循环流动，从鱼嘴到宝瓶口，再从宝瓶口通过地下暗河回到鱼嘴，完成一个闭环。要获得碎片，必须进入这个循环。
“我要下去。”张玄清说。
“下到江里？”陈明一愣，“现在水流速度每秒五米，局部漩涡深度超过十米，太危险了。我们可以调派潜水设备——”
“没用。”张玄清摇头，“这不是物理层面的进入，而是精神层面的融入。我需要亲自感受‘治水’的真意，才能获得碎片认可。”
他走到江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盘膝坐下。真实之钥和生死之钥放在膝前，陶片握在手中。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顺着天师感知与那道斧凿形金光建立连接。
瞬间，张玄清的“视角”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变成了“水”——岷江的江水。他能感受到河床的起伏、岩石的阻力、堤坝的引导、分流的抉择。千万吨的水流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每一滴水都承载着信息：上游的雨量、两岸的地貌、人类的工程、历史的记忆……
然后，考验开始了。
第一重考验：鱼嘴分流。
张玄清的“意识”来到鱼嘴分水堤。这里是都江堰的起点，江水在此被一分为二。但在他的感知中，鱼嘴不是静止的石堤，而是一个巨大的“选择器”——每一滴水都要在此决定自己的去向：是流入内江灌溉农田，还是汇入外江排泄洪水？
正常情况下，这个选择由水流的势能和堤坝的结构自动完成。但现在，张玄清看到一个异常的景象：上游突然出现了一场虚拟的“千年一遇大洪水”，流量达到每秒一万立方米，是正常值的五倍。汹涌的洪水冲击鱼嘴，原本精确的分流比例开始失衡。
如果内江分水过多，成都平原将被淹没；如果外江分水过多，灌溉系统将干涸。必须在极端条件下维持“四六分水”的原则——枯水期内江六外江四，丰水期内江四外江六。
“调整鱼嘴角度，改变迎水面。”一个古老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但记住，不可强行对抗水势，而要顺势而为。”
张玄清开始尝试。他用意识“推动”鱼嘴的石块，微微调整堤坝的角度。第一次尝试，角度调整过大，导致内江分水骤增到七成——虚拟的成都平原开始出现水灾警告。
“错。治水如治民，强行改道必生反弹。”
第二次尝试，他观察水流的自然趋向。洪水主流偏向外江侧，他不再对抗，而是顺应这个趋势，只做微调——将鱼嘴角度调整三度，让更多的洪水自然流入外江。同时，在内江入口处设置“虚拟竹笼”，稍微收窄过水断面。
这一次，分流比例稳定在内江四成二、外江五成八，接近理想状态。
“善。乘势利导，方是正道。”古老声音赞许。
第一重考验通过。张玄清的“意识水”流过鱼嘴，进入内江河道。
第二重考验：飞沙堰排沙。
内江水流较为平缓，但携带大量泥沙。如果泥沙淤积，河道会抬高，最终导致洪水泛滥。飞沙堰的作用就是利用弯道环流原理，将泥沙排入外江。
但在张玄清的感知中，飞沙堰的环流被人为扰乱了。某种外来的力量在江底制造了逆流漩涡，导致泥沙不仅排不出去，反而在内江淤积。虚拟数据显示，照这个速度，三天内河道将淤高两米，届时宝瓶口将失去过水能力。
“深淘滩，低作堰。”古老声音提示，“但如何‘深淘’？”
张玄清观察漩涡。那不是一个自然现象，而是有规律的“能量干扰点”，每隔三十秒爆发一次，每次持续五秒。他需要在不破坏飞沙堰结构的前提下，消除这些干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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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了李冰当年的方法——用竹笼装卵石，做成可调节的临时堰体，通过改变局部水流来调整环流。但现在是意识层面的操作，他需要更精微的控制。
张玄清将意识分散成千万缕，每一缕都附着在一滴水上。他指挥这些水滴，在干扰点爆发前的瞬间，提前形成反向的小漩涡。小漩涡与干扰点对冲，互相抵消。
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把握。第一次尝试，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干扰点被抵消；第二次，百分之六十；第三次，百分之八十五……
当第十次尝试时，他找到了节奏。干扰点的爆发规律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它遵循某种数学序列：1，1，2，3，5，8，13……斐波那契数列。掌握了这个规律，张玄清可以提前零点五秒预判所有干扰点的位置和强度，百分之百精确抵消。
泥沙重新开始正常排出。
“洞察规律，顺势而为，此为‘因时制宜’。”古老声音再次赞许。
第二重考验通过。水流来到最后的关卡——宝瓶口。
第三重考验：宝瓶口束水。
宝瓶口是玉垒山被凿开的一道缺口，宽二十米，是内江水进入成都平原的咽喉。这里的水流最急，也最关键：过水太多则涝，过水太少则旱。
在张玄清的感知中，宝瓶口的宽度正在变化——不是物理变化，而是“概念”层面的波动。宽度在十米到三十米之间随机跳动，导致过水量极不稳定。更麻烦的是，宽度变化没有任何规律，完全随机。
“此为‘无常’。”古老声音说，“自然本就无常，洪水、干旱、地震、山崩，皆是无常。治水者，如何应对无常？”
张玄清陷入沉思。前两重考验都有规律可循，可以顺势而为。但真正的无常，没有规律可言。如果强行寻找规律，只会陷入思维陷阱。
他想起在陶寺看到的景象：大洪水来时，先民们没有试图控制洪水本身，而是调整自己的生存方式——上高地，修堤坝，改作物。他们应对的不是“水”，而是“水带来的问题”。
同理，宝瓶口的宽度无常，但成都平原的需水量是有常的——农作物需要稳定的灌溉，百姓需要可预测的水源。与其纠结于宝瓶口的变化，不如思考如何保证下游的稳定。
张玄清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再试图控制宝瓶口，而是在宝瓶口下游，用意识构建了一个“虚拟水库”。这个水库没有实体，只是一种调节机制——当宝瓶口过水多时，水库蓄水；过水少时，水库放水。通过水库的调节，最终进入灌溉渠道的水量始终保持稳定。
“妙！”古老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你不治水，而治用水之人；不控无常，而建缓冲之器。这才是真正的‘治水精神’——不是对抗自然，而是与自然和解；不是消除无常，而是在无常中创造有序。”
话音刚落，整个都江堰的淡蓝色光辉突然大盛。那道斧凿形的金光从江水中升起，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飞向张玄清。
金光落入他手中的陶片。陶片开始变化——材质从陶土变为青石，形状从碎片变为完整的斧凿工具模型，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文字，记录着从大禹到李冰的治水智慧。
“治水”石板碎片，获取成功。
张玄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坐在江边岩石上。天色已近黄昏，距离他入定过去了整整六小时。手中的陶片已经变成一块温润的青石斧凿，长三寸，宽一寸，厚半寸，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张天师！”陈明跑过来，“您终于醒了！刚才江面突然出现异象——整条岷江的江水同时发光，持续了十秒钟。我们的仪器记录到前所未有的能量峰值。”
“是碎片被激活了。”张玄清举起手中的青石斧凿，“第一块。”
陈明瞪大了眼睛：“这就是……文明之钥的碎片？”
“十三分之一。”张玄清将斧凿收好，“还有十二块要找。但有了这个开始，后面的应该会顺利一些。”
他望向西沉的太阳。今天在都江堰的体验，让他对“治水”有了全新的理解。那不仅是技术，更是哲学；不仅是工程，更是文明与自然相处的智慧。
而这种智慧，或许正是对抗归墟侵蚀的关键——归墟想要吞噬一切，就像失控的洪水；而他们需要做的，不是硬碰硬的对决，而是像都江堰那样，疏导、分流、化解，在毁灭中创造新生。
“下一个碎片会在哪里？”陈明问。
张玄清取出另外十二块陶片（陶寺获得时是完整的一块，后自动分裂为十三片）。现在，“治水”对应的那片已经变成青石斧凿，其他十二片还是陶土状态，但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了不同的符号：禾苗、星辰、草药、书卷、乐符、车轮、蚕丝、火焰……
“按照‘治水’碎片的获取经验，需要去对应精神的核心传承地。”张玄清分析，“‘农耕’应该去良渚或河姆渡，‘天文’去登封观星台，‘医药’去神农架或亳州（华佗故里）……”
话没说完，他手中的“书卷”符号陶片突然发热。这枚陶片指向的是“文字”碎片。
“看来下一块已经迫不及待了。”张玄清看向东方，“文字……甲骨文的故乡，安阳殷墟。”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紧急提示。苏半夏的声音传来：“张天师，永夜城后续清理中发现重要线索——我们在钟楼废墟中找到了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记载着袁天罡的部分计划。他……他在同时寻找十三块石板碎片，而且已经找到了三块！”
张玄清心中一沉。
袁天罡也在找碎片，而且进度更快。
“他找到的是哪三块？”
“根据石碑上的描述，可能是‘祭祀’、‘礼乐’和‘舟车’。”苏半夏说，“石碑还提到，当袁天罡集齐六块碎片时，他就能强行召唤文明之钥的虚影，开启初步仪式。张天师，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643:12:07:45】
竞争，已经白热化。
张玄清握紧手中的青石斧凿，眼神坚定：“通知所有单位，全力搜集剩余碎片线索。我们和袁天罡的竞赛，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