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踩在南郊小路上,脚底传来碎石的硌感。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萧景琰跟在她身后半步,药杵点地的声音轻轻响着,像是在数她的脚步。
荒地到了。
这片土地位于义庄后方,杂草比人高,几处塌了的土墙歪斜着,露出烧过的梁木。风从空荡荡的屋架间穿过,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她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松的,颜色偏褐,夹着细碎的砂粒。她用指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一下。
“能种药。”她说,“前两年有人翻过地,没荒太久。”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整片坡地。他没说话,只是把药杵换到左手,右手在腰间玉带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习惯的动作,每当他在心里盘算事的时候就会这样。
“十个学堂。”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北境两个,西州三个,南边五个。那边湿毒多,大夫进不去,百姓就靠些偏方硬扛,死得不明不白。”
“工部划地的事,我会上奏。”他说,“第一批先批三处,你选的地方优先。”
她点头,“那就把南边这处算一个。剩下的等批复下来再定。”
“师资呢?”他问,“老郎中肯下乡?”
“肯学的人比想象中多。”她说,“我在惠民医馆带过几个徒弟,有从乡下来的,家里长辈死于误诊,他们记恨那个大夫,也恨自己不懂。这种人最肯拼。”
她顿了顿,“我不指望他们一开始就能独当一面,只要敢上手,愿意学,就行。”
“药材供应。”他又问,“官府能供一部分,剩下的怎么办?”
“种。”她说,“这里种,别处也种。学生来了,先学认药,再学种药。三年出师,带走一套本事,也带走一批种子。”
她指着前方一片平坦的坡地,“那里可以搭棚子,做药圃。旁边有沟渠,雨季能排水,旱时也能引水浇灌。”
萧景琰走过去看了看,“地势够开阔,进出方便。离京城不远不近,不会被轻易打扰,有事也能快速支援。”
“就是这儿了。”她说,“第一个学堂,就在这儿开。”
他转头看她,“你想教什么?”
“洗手。”她说,“第一课,教所有人洗手。切药前洗,扎针前洗,接生前更要洗。很多人不是病死的,是脏死的。”
他没笑,只是看着她。
“然后教认三种叶子。”她继续说,“止血的,致死的,还有长得一模一样但一个能活人、一个能杀人那种。不讲玄的,只讲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挑人?”
“三条标准。”她说,“肯学,胆大,心正。不怕犯错,但不能怕救人。遇到危险病症,宁可上前试一针,也不能转身走。”
“太医院不会乐意。”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觉得医术是金贵东西,得一层层考,一步步升。可人在疼的时候,等不了那么多规矩。”
“你不怕被人说居功自傲?借着名声拉势力?”
“怕。”她抬头看他,“但我更怕下次看到一家五口躺在屋里,全是因为吃了同一种野菜,没人知道那菜沾了毒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在朝会上提‘医政试点’,以太子令推动。用地由工部出,安保归五城兵马司,教学内容你定,朝廷不插手。”
她看着他,“你不担心我越界?”
“你救的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太医加起来都多。”他说,“与其让他们在宫里抄方子,不如让你在外面教真本事。”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一条。”他盯着她,“你得答应我,别一个人扛所有事。累倒了,谁来接着教?”
她点了下头,“我可以找帮手。小安子已经在整理各地疫案,哪些地方缺医少药,哪些病症反复发作,他列了个单子。我们可以按这个来布点。”
“让他把名单交给我。”他说,“我会让影卫配合,查清楚每个选址的安全情况。另外,第一批药材运输,由东宫车队负责,不走官道账目。”
她看着他,“你动用的是太子资源。”
“你现在做的事,不止是救人。”他说,“是在改规矩。改规矩的人,不该孤身一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松。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是探路的影卫回来了。那人没下马,远远打了个手势——安全,无人跟踪。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荒地中央。这里原本可能是个院子,地面夯得比四周结实。她蹲下身,用手划了道线。
“教室在这里。”她说,“后面搭宿舍,左边围药圃,右边留出空地练针。”
“练针?”他走近,“拿什么练?”
“活症。”她说,“不是死人模型,也不是假病症。是真的病人,真的痛,真的需要救。我会亲自带前三个月,每个学生至少经手十例实诊。”
“不怕出事?”
“怕。”她说,“可更怕他们将来面对病人时,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医术不是神仙法术,是练出来的。练得多,错得多,才能改得快。”
他看着她,“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等工部文书下来。”她说,“七天内能动工最好。我会先从惠民医馆调四个助教,带第一批药材过来。学生筛选同步进行,一个月内完成初训。”
“你要亲自盯?”
“前两个月必须在。”她说,“等他们能独立辨症、开方、施针,我才放心走。”
他点点头,“我会让工部加快流程。另外,东宫会派两名懂建筑的幕僚过来,帮你规划布局,确保防潮、通风、防火都到位。”
她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下本钱了。”
“你值得。”他说,“而且我知道,这事一旦做成,以后每个村子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在人倒下的时候,伸手拉一把。”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划在地上的那道线。
风大了些,吹起她的发丝,一根银簪卡在发间,微微晃动。她伸手扶了扶,指尖碰到簪头,停了一瞬。
药罐在袖子里贴着手臂,安静得很。但刚才那一刹那,她分明感觉到它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了。
她没声张。
萧景琰察觉她神色微变,“怎么了?”
“没事。”她说,“可能是风太大,袖子磨得皮肤有点痒。”
他没追问,只是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空地。
“你说,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他问。
“会有更多人活着。”她说,“会有更多孩子长大,更多老人熬过寒冬。会有女人在生孩子的时候,不用再靠运气。”
她抬起手,指向远方一条隐约的小路,“那条路,现在只有赶尸人走。以后,会有背着药箱的学生来来回回。”
他看着那条路,轻声说:“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刚才划的线上用力刻下一个“医”字。
瓦片边缘锋利,划过夯土,发出沙沙声。
字不大,但深。
她放下瓦片,直起身。
远处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个刻好的字上。
她的手指还搭在药罐边缘。
罐身一道裂纹,极细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