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因为焦虑还是时差，杨奇一整晚都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本地时间早上七点出头，他就躺不住了，洗了把脸，胡乱吃了两口自助早餐，便按伊万诺夫约定的时间前往大堂。
纪元薇和宋之遥已经坐在酒店大堂，一人一杯咖啡。
此时，伊万诺夫也正好提着一个旧帆布包走进大堂，风衣敞着，肩膀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雨水。
几个人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伊万诺夫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的封皮是旧式的硬壳，原本大概是深蓝色，现在被时间磨成了发白的灰蓝。
封面右上角贴着一张快要脱胶的标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印着几行俄文和一串数字，早已有些褪色。
“找了一晚上。”伊万诺夫拍了拍封皮，“还好，它还在。”
杨奇心中相当激动，总算有机会真正认识当年任务的细节了。
伊万诺夫翻开笔记本，找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手指按住其中一行记录。
那是一个简洁的洞穴编号：lzv-93-07-iii。
lzv，是洛扎维亚的缩写，93是任务年份，07是洞穴序号，罗马数字三——官方危险等级，三级高危。
那行记录的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并标注了洞穴位置。
而最关键的俄文的备注部分，被他用另一种字迹加了两行东西。
杨奇靠过去看，费了点劲才认出来那两行的字——上面是几句俄文，下面孤零零地趴着两个汉字：“蓬莱。”
那两个字写得很丑，笔划抖得厉害，比小学生写的还歪，偏偏每一笔都极其认真，是小心翼翼地照着字体描出来的。
“这是你写的？”杨奇忍不住问。
“是我照着画的。”伊万诺夫有点不好意思，“上面那几句是当时你们水极所给我们下的内部提示，大意是——”
“‘该洞为联合项目“蓬莱”的内核目标之一，风险极高，要求提高警剔’。”
“蓬莱”计划，杨奇第一次知道了父亲和师傅参与的那项高危任务的名字。“蓬莱”明明是天上的仙山名，实际任务却是去地底下的洞穴，也是够黑色幽默的。
宋之遥和纪元薇都看着那本日志，没有插话。
杨奇把注意力从“蓬莱”两个字上挪开，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日期、深度、进洞时间、回程时间、队伍人数…每一项都记得异常工整，连潜水计算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伊万诺夫已经在用一种接近当代技术潜水标准的方式给自己做事后复盘。
杨奇忍不住夸了一句：“实在佩服，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水平。”
伊万诺夫听到后笑了笑：“那就先从每次写潜水日志开始吧。”
杨奇点头：“记下了。”
看完日志，接下来就是今天的安排。
伊万诺夫把那张从水极所带过来的a4合作单位名单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行机构名称、联系人和电话。
杨奇说：“那就一家一家找吧。”
陆简会去哪里借装备，他们毫无头绪，只能用笨办法试试运气了。
这时候，纪元薇开口了。
“那我和瑶瑶呢？”她问。
“你们先在城里转转吧。”伊万诺夫说，“适应一下时差和环境，我带杨奇去跑这些单位。”
宋之遥立刻举手：“我陪薇薇逛街！顺便找点好吃的。”
纪元薇没搭理她，目光落在杨奇身上。
“你今天不下水，对吧？”她问。
杨奇点点头：“理论上不下水。”
“杨奇。”纪元薇眯起眼睛看着他。
纪元薇这表情杨奇可太熟悉了，每次她怀疑杨奇骗她，就会用这种目光盯着他。
“如果我不在现场，你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尤其是——”纪元薇咬了咬下唇，“进洞下水这种，你必须提前告诉我。”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女朋友的话。”她补了一句。
伊万诺夫听到，很有眼力劲地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自己的日志。
“今天只跑合作单位，不去任何洞口，不下水。”杨奇郑重地点了点头。
纪元薇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那我和瑶瑶去附近转转，你们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发消息。”
“遵命。”杨奇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
出了酒店，科瓦城天空依旧阴沉，云朵间偶尔能挤出一条苍白的缝。
他们先开车去了第一个目标——科瓦大学。
地球科学学院的楼在校园一角，是一栋上世纪修的方盒子，外墙贴的浅色瓷砖已经掉了一块又一块。
前台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模样的男人，看到他们进门，下意识地露出一点职业性的客气微笑。
伊万诺夫先用本地语言打了个招呼，简单解释了来意。
大致意思是，他们正在查找几周前来借装备的一位龙国学者的踪迹，想确认这边有没有他的访客记录或者借用记录。
年轻人皱着眉，在计算机上噼里啪啦敲了半天键盘。
“没有这个人。”他最后耸耸肩，“至少在我们这儿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如果有龙国的学者来，也是开会，最多做室内报告，很少有人来借装备。
离开科瓦大学之后，他们又去了“洛扎维亚国家洞穴与喀斯特研究中心”。
那里的工作人员也很友好，听完伊万诺夫的说明，她很认真地翻了翻访客记录，又打开内部系统查了一圈。
还是没有，甚至他们都没有租借潜水设备的服务。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俩只跑了四个机构，看着清单上那一长串机构，杨奇只觉得头疼。
中午的时候，他们随便在路边一家小馆子吃了点东西。
吃完饭，杨奇说不能这么乱跑了，否则一个礼拜都不一定跑得完单子上的地方。
他仔细复盘了上午跑的这些大学和研究所，他发现这些官方单位似乎对租借设备管理的相当严格，管的最松的也需要提供书面报告目的地和安全评估报告。
以顾绍衡的行事风格，他不太可能会给陆简这些官方材料。
杨奇问伊万诺夫：“清单上有没有…稍微‘商业’一些的地方？”
伊万诺夫心领神会，摸了摸胡子，然后一条条把清单上的名字过了一遍，说道：“确实有一个，科瓦洞穴救援与潜水培训中心。”
“他们是半官方性质。”伊万诺夫解释，“常年经费不足，所以他们也收钱做培训和设备租贷。”
“收钱办事”，听到这个杨奇就懂了。
对于陆简这次非官方的“灰色”行动，这里的确是个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我有预感，八成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