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离开机场,慢慢驶上主干道。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子。
灰色的混凝土住宅楼,窗框上挂着无精打采的白窗帘,阳台上晾着几件颜色晦暗的衣服。偶尔能看见远处几栋玻璃幕墙的新楼,感觉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偶尔闪过一座尖顶小教堂,十字架的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格外突兀。
杨奇坐在副驾,脑子里来回盘旋的,只有陆简那段视频,和他父亲出事的那个诡异科考项目。
后排的纪元薇和宋之遥倒是聊的很开心,不时地发出笑声。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市中心。
道路明显变窄了,两边的建筑密度陡然增加。
街边是贴满各种招牌的小店,理发店、杂货铺、换汇点。门口站着抽烟的男人,缩在门廊里躲雨的老人,抱着书包飞快跑过的孩子。
“酒店到了。”伊万诺夫减速,把车并进一条侧街。
酒店外立面看上去有些年头,墙面是那种常见的灰白色瓷砖,门口却用玻璃和金属做了个“现代”的门廊。
推门进去,大堂里铺着抛光大理石,角落里摆着一棵快秃掉的绿植。前台旁边用玻璃隔出一块小酒吧局域,里面摆着几瓶看起来年纪比伊万诺夫还老的酒。
“条件有限。”伊万诺夫有点抱歉地说。
“太客气了。”杨奇摆摆手,“我们又不是来度假的。”
酒店的前台小姐带着职业微笑,接过护照,开始敲键盘。
房间早就订好了。
两间房,一间是楼层较高、面积稍大一点的双床房,一间是楼层低一点、略显局促的单人间。
按照之前的计划,双床房留给杨奇和纪元薇,宋之遥住单人间。
前台小姐把两张房卡递出来时,纪元薇正和宋之遥聊得火热。
宋之遥随口抬头对前台小姐说了一句:“我们俩一间就行。”
“啊?”杨奇愣了一下,“等会儿——”
他刚要开口,纪元薇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非常简单直接:有什么问题吗?
“……”
杨奇把话咽了回去。
“先上去放东西吧。”他只好认命地说道,“收拾一下,赶紧找地方谈正事。”
宋之遥点头:“我赞成。”
纪元薇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往深夜靠拢的天色:“我没问题。”
十几分钟后,他们各自安顿好行李下楼。
伊万诺夫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
他似乎中途去处理了点其他事情,长风衣上沾了一点未干的雨点,肩头还落了几滴水珠。
他见三人下来,抬腕看了看自己的旧表,又把手揣回风衣口袋里说道:“附近有一家咖啡店,很安静,我们去坐坐。”
杨奇举起大拇指:“perfect。”
夜色暗了下来,雨还在下,却比刚才小了很多,只剩下一层细密的毛毛雨。
他们步行了几分钟,来到了酒店附近一家看起来相当有历史的咖啡店。
店门上的小铜铃“丁铃”一声响,店里的几桌客人抬眼看了一下,又各自低头回到自己的杯子和对话里去。
店里的空气是咖啡和烤面包的混合味道,桌椅都是旧木头的,桌面被擦得发亮。
“随便坐吧。”店员招呼了一句,耳机翻译过来。
他们选了靠窗的一张四人桌。
伊万诺夫把风衣解开,挂在椅背上。昏黄灯光下,他的左侧脖颈和下颌一侧,皮肤颜色明显和右边不一样。
大块大块暗红和浅褐色的斑驳色块交织在一起,表面微微有点凹凸不平。
那一瞬间,杨奇才想起来,当时抓捕查纳亚提的时候,伊万诺夫被短路的锂电池烧伤了,伤的很严重。
不过三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这茬,伊万诺夫更是神色如常。
四个人的饮料陆续端上来,咖啡的热气在空气里蒸出一圈圈轻薄的雾。
杨奇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块干净的桌面,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上。
“伊万诺夫。”他开口,“我师傅陆简,来洛扎维亚之后就失踪了。”
伊万诺夫的眼神立刻收紧了一点。
杨奇尽量把话说得简明扼要,把顾绍衡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一大堆信息,压缩成几个关键点。
他师傅陆简执意要来洛扎维亚,继续一个几十年前在洛扎维亚失败的科考采样项目。
“我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杨奇说,“我现在手里只有这个——”
他伸手点了点手机屏幕上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这是当年那个项目在你们这边的编号。我在国内无权查看更多的文档细节。”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伊万诺夫,语气认真起来:
“所以,我想请教你两件事。”
伊万诺夫点点头:“你说。”
“第一,如果现在有一个从国外来的、年龄大一点的老潜水员,临时想借洞潜装备、或者想找本地人带路,他最有可能先去找哪些机构,特别是和国内水极所有合作的。”
“第二,这串编号,在你们这边,还有没有可能查到相关资料?哪怕只是当年参与的单位名单、或者当时的负责人名字。”
桌子另一侧,纪元薇和宋之遥一直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伊万诺夫把杨奇的手机拿来,仔细端详那串项目编号。
空气里只剩下咖啡的香味、雨水拍在窗玻璃上的轻响,以及翻译耳机偶尔“滴”的一声系统提醒。
片刻后,伊万诺夫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的手指在那串编号上轻点了一下,面色难看。
他抿了抿嘴唇,象是在权衡什么,蓝色的眼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神色复杂。
“奇,你的运气不错…。”
杨奇的心绷紧了一瞬:“什么意思?”
伊万诺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呼出一口气。
“你还记得,”他低声道,语速放慢,“在缅傣金柚木酒店的训练池里,我跟你说过——”
“我曾经在一次任务中见过查纳亚提那种怪物。”
杨奇当然记得。
伊万诺夫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奇,眼神象是从很远的地方穿回来。
“就是这个项目。”
“我也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