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坐在网约车后座,手紧紧捏着手机。
从挂断电话到现在,他又试着给陆简打了两次。
可依然打不通。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发呆。
他从小到大,对“父亲”这个词的全部印象,就只有杨继空三个字,那个人好象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空着的座位。
车子一颠,“到了。”司机回头说了一句。
杨奇回过神,从车窗往外看。
一栋不算很高的办公楼立在眼前,外墙刷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白云救援队”的牌子。
杨奇落车急奔进白云救援队的楼里。
大厅不大,前台是一张简单的工作台,后面墙上钉满了任务照片和荣誉牌匾。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救援队的制服,正在计算机前敲键盘。
“你好,请问找谁?”他问。
“我找黎队长。”杨奇语气里那股急迫完全藏不住,“有点私事想找他,我和他很熟的。”
小伙子点了点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方便登记一下吗?”他推过来一块写了“访客登记”的小白板和一支笔。
杨奇草草写下自己的名字,在“来访事由”那一栏填了句模糊的“私人事宜”。
笔尖刚离开白板,小伙子已经按下了桌上的对讲按钮:“黎队吗?前台有个…杨奇,说是找您。”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黎乐生有点沙哑的声音:“让他等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
“好。”小伙子松开按键,对杨奇笑了一下,“黎队现在有点忙,可能要稍微等几分钟。”
“没事,我等着。”杨奇下意识回了一句,随后就站在一旁,不自觉地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手指捏着手机边缘,视线在大厅里到处乱扫。
前台小伙子看了他一眼,尤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多嘴:“黎队最近事情特别多…蜈蚣洞那次之后,队里人事大调整,现在一堆事情都压他那儿了。”
“恩。”杨奇点点头。
小伙子讪讪地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几分钟后,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奇,在这儿呢?”一个略带烟嗓的女声在楼梯口响起。
杨奇回头,就看见姚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疲惫。
“姚姐。”杨奇喊了一声。
姚莉看见杨奇,眼角带上一点笑意:“黎队在办公室,让我下来接你。”
她冲前台小伙子抬了抬下巴:“访客登记好了吗?”
“登记了,姚队。”小伙子坐直了一点。
“行,你继续忙。”姚莉拍了拍桌面,对杨奇点点头,“走吧。”
白云救援队的办公室在二楼。
姚莉先一步敲了敲门:“黎队,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进。”
姚莉推门,让出一条路。
办公室不大,甚至有点拥挤——
一张大桌子占据了大半空间,桌上摊着几份文档和一摞摞厚厚的文档夹,旁边堆着没喝完的咖啡杯。
黎乐生坐在桌后,正低着头看什么,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头发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还少了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杨奇。”他露出一点笑意,笑纹把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好久不见。”
“黎伯伯。”杨奇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又觉得在这种场合喊得太亲昵,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黎队。”
“叫什么都行。”黎乐生摆了摆手,示意姚莉,“你先把那几份文档那边,我这边聊完再签。”
“好嘞。”姚莉朝杨奇努了努嘴,低声道,“有事喊我。”说完抱着文档出去了,还顺手柄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角那台老旧空调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黎乐生把桌上的一叠文档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点空间,又从纸堆里翻出个干净的水杯,给杨奇倒了一杯水。
“坐。”他说,“大早上跑来找我,什么事?”
杨奇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扣在一起,杯子就在他手边,却没去碰。
杨奇抬起头,直接开门见山:“黎队,我今天来,是想问关于我师傅和我爸的事。”
黎乐生的手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师傅最近很不对劲。”杨奇说,“自从他拿到那本从蜈蚣洞里捞上来的潜水日志,就一直…怪怪的。”
“昨晚,他给我发了一堆消息然后又全部撤回,只剩下一条视频。”
说完,杨奇把那个视频播放给黎乐生看。
黎乐生边看的时候,杨奇一边忍不住问:“师傅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我爸的事?”
黎乐生没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视频。
他看完视频,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眼神闪铄,象是在组织语言。
“这样。”黎乐生终于叹了口气,“我先跟你说明白一点——”
“你爸,当年是个有名的潜水员,承担了国家很多科考任务。”
“后来他失踪了而且在官方的调查报告里,被认定为一次重要任务失败的主要责任人。”
“报告里用了很难听的几个词,”他视线落在桌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那儿真的放着那份看不见的报告,“‘严重违纪’、‘私自脱离队伍’、‘疑似携带样品出境失踪’。”
“总结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杨奇,象是在提前替那三个字打个预防针。
“在那份报告里,你爸,是被当成叛逃者来处理的。”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叛逃者。”
这三个字缓慢地在杨奇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杨奇并没有很难过,那个在他记忆里只有名字的人,被扣上什么帽子,对他来说都象是别人的事。
真正让他有一点喘不过气来的,是他明白为什么陆简开不了口了。
是啊,他要怎么跟我说“你爸,是个罪犯”。
陆简那个嘴笨到爆炸、连道歉视频都能录到卡壳的人,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杨奇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
“那份报告具体怎么说的?”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点。
黎乐生摇摇头:“我可没资格看那份报告,只听到过一些风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爸爸参加的那个任务失败,他本人失踪。”
又伸出第二根:“第二,最关键的一批任务样品不见了。”
第三根:“第三,唯一活着回来的一个关键证人,在调查里作了一个对你爸非常不利的证词。”
“什么证词?”杨奇下意识问。
黎乐生说:“大致意思是:在任务最后阶段,你爸违反了命令,自作主张改变了行动方案,单独带着那批样品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杨奇盯着那几根手指,叹了口气。
“在那种情况下,我估计写报告的人肯定把责任都扣在你爸头上了。”
黎乐生顿了顿,有些尴尬地说:“年轻的时候,我也一起骂过他,现在年纪大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杨奇抬眼。
黎乐生看着他,目光一点点变得认真起来。
“你爸的脾气,有点轴。”他缓缓道,“他经常顶撞上司,谁都敢怼,在单位肯定人缘不好。但我能看得出,你爸是个很识大体的人。”
“其次,”他换了个坐姿,往椅背上一靠,“那份报告出来得太快了。任务失败、人员失踪、样品丢失,这种事按理说查很久。可那次,一两个月内内部口风就统一了。”
“最后一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陆简和你爸是搭档,他就从来不相信你爸叛逃了,当时他不停地帮你爸说话,闹到最后被开除了。”
听到这里,杨奇眼框都红了:“所以师傅拿到我爸的潜水日志后,还想替他翻案?”
“我估计是的,他不甘心你爸永远背着这口黑锅。”黎乐生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脾气比你爸还犟,嘴比你爸还笨。”
杨奇沉默地听完,脑子里缓慢地把这些信息一块块摆好。
“那你觉得,”他开口,“他要是想翻案,会怎么做?”
黎乐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柄桌上的一张便利贴撕下来,又放回去,象是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
“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黎乐生最后说道,“去找当年任务的牵头单位。”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研究所?”杨奇问。
“恩。”黎乐生点头,“水下极端环境研究所。”
杨奇心中一震,他想起在缅傣时刘鸣的身份就是挂靠在这个研究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