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这一次的幻听,象有人从他脑后贴着耳垂,轻轻吐气,然后把两个字送进他的脑袋。
杨奇脚下顿了一下。
整个庙堂在他视野里,象是被无形的手轻轻转了一下角度。
石柱变得更斜,地面倾斜的方向也变了,神象的莲花“头”仿佛在微微偏过来,正对着他。
一瞬间,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回家”的错觉。
就好象,他已经无数次站在这座神象的脚下,面对着一片密密麻麻跪着的人头,额头贴在地上,齐声呼喊一个名字。
那名字,到了嘴边却叫不出来。
画面骤然一黑。
紧接着,杨奇眼前切换了一个陌生的视角。高高在上的台阶,脚下堆着厚重的红衣,衣摆在石台上层层叠叠铺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不是他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略显消瘦的手,手背皮肤苍白,血管几乎透出青色的纹路,手指极长。
“…跪下。”
这个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却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语调更冷,字尾微微上挑,带着某种习惯性的傲慢。
“都给我跪下。”
现实里的杨奇,嘴唇跟着动了一下。
沉月猛地偏头看他。
老丁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到了腰间的约束带上。
杨奇脑内的幻觉忽然又是一转。
光线骤然收紧,象是整个庙堂的光从边缘一层层撤走,只剩下神象脚下那一小块冷光。
有人正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倒在石阶上。
冰冷的石面贴在他脸颊上,那种温度甚至通过干衣、通过皮肤,直接作用在神经上。
紧接着,是一连串令人作呕的金属摩擦声,刀、钳、钩子在金属盘子里碰撞,最后停在某人手里。
有人在上方低声念着咒语,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怜悯。
疼痛几乎是在下一秒一起落下来的。
从指尖开始。
有东西撬开了他的指甲,顺着指缝往里钻;胸腔被冷冰冰的刀刃划开
这些疼痛,准确地钻进了杨奇的神经里。
杨奇在现实里的身体抖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越来越快。
“你们”
他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听不清楚。
那语气,那种带着血的恨意,根本不象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小杨真犯病了。”老丁在他身后,眼神一冷。
下一秒,他一个箭步上前,从背后锁住杨奇的两条手臂,整个人借着自身的重心往侧后方一压,把杨奇整个人从神象中轴线“拽”了出去,按到了旁边一根扭曲的石柱上。
尼龙约束带“唰”地扯开,绕着杨奇的上臂和腰各自一圈,狠劲一勒,扣死。
杨奇的头猛地一偏,防毒面具砸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先控制住。”老丁咬着牙,声音却很稳。
沉月早就退到了庙角落,把那支事先准备好的注射器抽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地扯掉保护套,另一只手一把按住杨奇手臂上干衣预留的注射孔。
“杨奇。”她叫了一声。
杨奇没有回应,眼睛失焦,瞳孔略微放大,呼吸急促得象刚从水底挣扎上来的溺水者。
“来不及了。”沉月低声说。
她指尖摸到预留的注射口,找到那条在干衣与皮肤之间稍稍隆起的静脉位置,深吸一口气,针尖扎下去,推针。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看着杨奇这个样子,她还是忍不住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
但下一秒,她就把那一点情绪压了回去。
针管里的药液一点点推进去,冰凉的感觉顺着静脉爬上去。
杨奇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粗重,胸腔起伏仍然大,但不再象刚才那样要炸裂开来。
幻觉里的画面,好象被人从一边拽了一把。
古怪的幻觉开始消退,他似乎悬浮在一片黑暗中,面前莫明其妙多出了一面“镜子”。
那镜子并不来自现实。它象是凭空悬在那里的,镜面下陷,象一口浅井。
镜子里的那张脸,吓得他心脏狠狠一缩。
那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脸型极瘦,颧骨略高,嘴唇薄得几乎没有颜色,眼窝深陷,眼白略带灰黄。
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心,仿佛有人曾经用刀在那里刻过一道印记。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象刚从水里捞出来,水珠却奇异地没有往下滴,只顺着发丝悬在那里。
她看着杨奇笑了一下。
那笑容并不夸张,却比任何狰狞的鬼脸都叫人寒毛倒竖。
“你就是我。”她在镜子里开口,声音阴冷,却带着一丝疲惫,字字清淅敲在耳边。
“我们是赤莲教的岁星——星纪。”
星纪伸出手,似乎打算隔着镜面摸他的脸。
“滚开。”杨奇骂了一句。
“我是杨奇。”他咬紧了牙,每一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
幻觉里的那个他,猛地抬起拳头,一拳砸向镜面。
拳头砸下去的一瞬间,镜面像碎冰一样“啪”地炸开,无数碎片四下飞散,在飞散的瞬间,又象被什么吞噬了一样,在空中蒸发。
碎片里星纪的脸被切成一块块,眼睛、嘴巴、裂纹全部被撕成碎片,最后在无数碎光里淡出。
现实里的杨奇猛地一哆嗦,像从冰水里被人拽出来一样,大口喘气。
防毒面具里面瞬间起了一层雾气,他不得不抬起头,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心跳。
尼龙约束带勒得他手臂生疼。
“回来了?”老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没有立刻松绑,只是把勒紧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一点。
杨奇虚弱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沉月一直蹲在旁边,这时候才缓缓站起来,手还按着刚才扎针的位置。她通过面罩看着杨奇,眼里全是担忧,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她才低声问:“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杨奇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庙堂底部的斜坡方向,传来一阵微弱却节奏分明的声响。
包括他在内的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呼吸。
那是金属和石面的摩擦声,配着一阵阵水声,象是有人从水里往上拖东西。
老丁立刻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庙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那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下面又来人了。”老丁压低声音。
杨奇心里一凛:“那个啃墙人果然也来了。”
这时候从庙正门出去,会碰上思嘉佩玛的保安;庙堂四面墙都没有明显出口。
他潜意识里开始四处找路。
就在这一刻,一帧短暂的画面,像从别人的记忆里翻出来的旧胶片——有人从那看似一体成型的神象石座下,“钻”了进去。
一刹那,杨奇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记忆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星纪的。
但眼下没时间尤豫。
“神象下面有暗道。”他压低声音说。
沉月和老丁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沉月下意识问。
“直觉。”杨奇咬咬牙。
老丁和她对视一眼。
两秒钟不到,老兵的判断就做出来了。
“走,试试。”他说。
他一手夹着手电,一手从腰上抽出短撬棍,三步两步冲到神象跟前,灯光沿着石座边缘一寸寸扫过去。
石座看起来是一整块,但在正前方偏左一点的位置,有一块石板边缘的接缝略宽,颜色也稍稍浅一些。
老丁把撬棍塞进缝里,轻轻一撬。
石板先是纹丝不动,紧接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咔”,象是多年未动的锁舌被人推动了一下。
他把力气加重一点。
石板终于被撬起一条缝来,一股更冷的湿气从下面窜了上来。
“真有啊。”沉月忍不住惊呼。
杨奇心里却是一阵冰凉,他的记忆已经被星纪给污染了。
下面的脚步声已经踩上了斜坡顶端的台阶,还伴着微弱的金属摩擦声,象是战术背带、枪械、护甲互相撞在一起。
“先进去。”老丁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