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爬完斜坡，那一线昏黄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亮斑。
三人先后一脚踩上了一个半干不湿的狭窄平台。
前方一堵石墙上，开着一道门缝，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随着不知名的气流轻轻颤动。
空气一下子“厚重”了起来。
药水味、陈旧木头气味、还有熏得人喉咙发干的香灰味，混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呛人味道，钻进了三个人的面镜。
杨奇下意识想咳，又强行憋了回去。
“行了，先别看了。”老丁闷声说，“先把这身湿腾腾的潜水服收拾一下。”
贴着岩壁靠里的位置——那儿有一块略微隆起的石台，勉强算个“岸”。
他们动作熟练地把主气瓶从背上卸下来，用预先准备好的短绳一一栓在石台边缘的岩缝里，又打了两个死结。这样一来，万一上面情况不对，他们就顺着斜坡滑下去，摸回这几只气瓶，再从水路撤。
做完这一切，三个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搞得跟回部队打生化战演习似的。”老丁一边解开背带，一边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们的干衣还在身上，密封圈勒得脖子生疼，里面早就汗湿了一层。
接下来是防化装备。
沉月把背包拖到石台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套灰绿色的全罩式防毒面具，还有一排静静躺着的滤毒盒。
她戴着内层薄手套，动作却一点也不拖沓，先把滤芯一一拧上，又检查了每一个接口的密封圈。
“滤毒盒生产日期，三个月前，安全。”她低声说了一句。
杨奇手上动作不停，拉链拉到顶，又把袖口、裤脚的收束带一圈圈勒紧，直到感觉整个人象被包在一层略硬的塑料布里。
上面的庙里有什么鬼东西，谁都没数，他们只能尽力做好防护。
三人依次把防毒面具戴上，拉紧头带。透明面罩内升起一小团自带的雾气，很快又被呼吸阀抽走，视野恢复清淅。
电击枪、强光手电、简易绳索、折叠甩棍，一件件重新挂回外层装备上的固定点，方便随时够到。
这一通折腾下来，时间没过去几分钟，心理上的安全感却比刚出水时多了一层。
气氛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三人呼吸器里那种闷闷的“呼吸”声。
杨奇靠着潮湿的石墙没有立刻往那道门缝走，而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先说个事。”
老丁和沉月都看向他。
“我在楼上那个安宁疗养区的时候，听见过两回‘你过来’。”杨奇说，“那不是正常的幻听。越靠近那座庙，声音越清楚，象有人在耳朵里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人的眼睛。
“我脑子里本来就有问题。”他很直接，“到了上面会出什么问题，我自己心里都没数。”
他抬起左手，在脖子上点了点：“等会儿如果我状态不对，你们别尤豫——该绑就绑，该打针就打针。”
老丁脸在面具后看不真切，只是重重点了下头。从侧袋里翻出几条尼龙约束带，啪一声甩在手里，又挨个挂回腰上。
“行。”他闷声说，“你要是乱来，我先把你捆成一条咸鱼，再交给沉工处理。”
沉月没跟着开玩笑。
她沉默半秒，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金属盒子。打开之后，里面静静躺着两支装在一次性保护套里的注射器，还有两小支透明药液。
“这是你申请后，刘队给弄来的。”她解释，声音通过面具传出来有点闷，“抗焦虑、抗精神过激，剂量我帮你重新算过，希望用不上吧。”
杨奇看着她，心里莫名安稳了点。
三个人互相检查了最后一遍装备，这才一起朝那道门缝挪过去。
那扇门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旧。
近前一看，原本以为是石门的地方，其实是一扇被烟熏得发黑的木门，门板在无数的岁月洗礼中微微起皱。
杨奇先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看不见具体内部，只能看见一截倾斜的地面，以及来回晃动的光影。
他轻轻一推。
门板发出一声像老年人关节被扯动的“喀拉”轻响，慢慢向里开去，只开出半个身位，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一股更浓的香灰味轰地扑了出来，夹着潮冷的石灰味和某种说不上来、却让人本能觉得不对劲的药味。
三人对视一眼，分别再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的密封圈，才一前两后，挤进门里。
踏进庙的那一瞬间，杨奇就感觉不对劲。
屋顶压得很低，粗糙的横梁黑漆漆地横在头顶，却不是整齐并行的，而是微微向中间弯过去，像被什么力量狠狠顶了一把。
地面也不平，肉眼看上去似乎还是四四方方的一块石板地，但脚底的感觉告诉他，地板在向某一侧缓慢倾斜。
他脚下本能地往右滑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
那柱子也不对劲。
从他这边看过去，柱子是直的，往顶上看，却是斜的，好象被人从中间扭了一下，再强行拼回原位。灯光扫过去，柱子阴影投在对面的墙上，竟又成了另一种角度的扭曲。
“邪门儿。”杨奇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地方不是普通人盖出来的。
庙里的“药味”却并不假。
主殿偏侧，一溜半塌的木柜顺着墙根摆着。那些柜子早就歪了，抽屉有的半拉着，有的掉在地上，里面露出一格格小抽屉的残骸，还能勉强看出当年的结构，那是典型的老式药柜。
有的斗里还塞着什么东西，已经干成黑褐色的渣，贴在木头上，边缘翘起，象一层层干裂的痂。
墙上有几幅几乎看不出图案的壁画，只有残馀的药罐、草木轮廓。颜色早被烟熏得发黑，只在一些细节处残留一点绿，一点红。
庙堂中央。
三人的灯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聚到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低矮的石台，正对着大门。
按传统，这里应该供奉一位“药王”或“山神”，镇着附近的山林与泉眼。
但原本的神不见了。
石座上半截还在，从腰带往下的衣褶、盘坐的腿、露出鞋尖的脚，都还在，只是被污渍罩得看不出原本神态。
腰以上的位置，却被硬生生砸掉，换成了一个比例极其不对劲的“莲花”。
那不是正常的莲花。
正常的莲瓣再怎么翻卷，也有各自的方向和层次。眼前这团石莲却象一堆增生的骨瘤，从神象截断的脖颈处往上疯长。
每一片“莲瓣”都歪七扭八，有的向外翻，有的向内折，还有的干脆扭成一个怪异的钩形，钩尖对着殿门。
最中央，原本应该是神象脸的位置，却是一块被刻得极深的凹陷。
灯光扫过那凹陷时，杨奇有一瞬间的错觉——那不是凹进去，而是某张脸被从里面“挖”出来了，有一道无形的目光，从那空洞里盯着他。
他正看的出神，胸前的通信终端忽然“滴”了一声。
杨奇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赤莲教的什么机关。
“是信号。”沉月低声说。
她把挂在胸前的小终端翻过来，屏幕上原本灰掉的信号标识慢慢亮了起来，从一个格子跳到了两格。
“卫星通信恢复了。”
沉月躲到一根扭曲石柱的阴影里，动作麻利地调出缺省频道，开始发送信息。
杨奇想听，但自己现在只是“临时工”，很多东西不在他知情范围内，便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老丁这时候已经绕着殿堂转了一圈，用手电一寸寸扫着梁柱交界处、墙角、门框上缘。
“没有摄象头。”他低声说，“没有红外，没有烟感，没有喷淋头。电线倒是有几根，从墙缝里穿过去的，但都刻意绕了主殿。”
他抬手指了指梁后那几缕灰黑的电缆：“上面那帮人，怕这地方，连接数都不敢从头顶压过去。”
“怕？”杨奇心里一动，嘴角勉强扯了一下，“我也怕。”
突然，杨奇不受控制地往神象那条中轴在线走了两步。
那道声音，就在这时候，重新响了。
“过来——”
不是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