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粉末,从钻头和塞子之间慢慢冒出来,在水里化成一团团絮状的浑浊物,缓慢飘散。
能见度肉眼可见地开始下降。
刚开始的一两厘米,还算顺利。
钻头咬住混凝土,艰难地往里“吃”。杨奇感觉到钻机的阻力,从一开始的死硬,慢慢变成了一种略带弹性的“顶住”。
他刚产生一丝“还行”的错觉,钻机突然“咯噔”一下。
那一下震动不重,却很怪。
就象钻头突然打到了某种比混凝土更硬、更致密的东西上,整台机器猛地一歪,又被老丁死死按了回来。
“偏了。”老丁沉声说了一句。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试图绕开那个硬点。钻机的啸叫声变得更尖,震得人心口发慌。
几分钟后,沉月在白板上写:【00:20】【第一孔未到底】。
她的字迹明显比之前要乱一点。
出事是在不经意的一瞬间。
钻机正艰难咬入,杨奇咬着牙,正准备再顶一把,钻头前端突然象“打空”了一样——阻力陡然一轻,整台机器往前一窜。
紧接着,隔着那层厚厚的混凝土塞子,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整个水泥塞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杨奇几乎是在同一秒,看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原本平整的塞子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从钻孔附近起始,却没有往钻孔方向扩散,而是顺着塞子底部的方向,一路往下爬,象是一条被惊醒的黑蛇。
老丁猛地松开了一只手,用力按在钻机的开关上。
“停!”他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耳机里全是破音。
钻机戛然而止。
馀震还在继续——那道裂缝还在缓慢蔓延。
头顶的一声“砰——”恰好在这时落下。整块塞子连带着周围的墙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杨奇喉咙发紧,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整块墙体向他们这一边塌下来,把他们连人带设备,一起压在下面。
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这东西,不象他们原先设想的那样乖巧。
“先退。”老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别再碰它。”
杨奇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抵在钻机尾部的双手,缓缓往后退开。
钻机还贴在塞子上,一动不动。三个人就这么悬在c1水泥塞前,保持着一个谁都不敢大动作的姿势,静静看着那道裂缝。
那条顺着墙蜿蜒的黑线终于停下了。
但在杨奇眼里,它就象一根随时可能被人扯开的拉链——只要他们再多顶一次,整面墙都可能塌了。
头顶的打桩声还在按节奏落下。
每一声,都象是在提醒他们——时间在流逝,而他们还卡在第一道门外。
杨奇盯着那块塞子,隔着面镜,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这块塞子,显然比他们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水下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老丁收回贴在塞子上的手,缓缓退了一步,整个身形从“贴墙”变成了“悬在水里”。
他的眼睛没离开那条裂缝。
“先看清楚。”他沉声道。
杨奇明白他的意思——在这种地方,任何冲动的“继续干”都等于是找死。
他和沉月各自从两个角度,把头灯光圈打在塞子底部仔细观察。
如果他们继续在这个位置打孔、装药,一旦爆破力不受控制往某个方向偏一点,很可能不是“切开一圈”,而是把整块“底座”给折断。
到时候塞子不是乖乖往外顶,而是连着上面的墙,一起带着他们往下砸。
“再钻下去,万一墙塌了,我们必死无疑。”杨奇在全包面罩里低声道。
沉月已经忍不住说道:“撤退?”
“换一个水泥塞子。”老丁不拖泥带水,“这块不碰了。”
沉月在白板上划掉了那一行,在下面写:【00:24】【第一计划废】。
后面又加之三个字:【时间吃紧】。
“退开一点,沿着墙边,再找。”老丁的声音依然沉稳。
他们先把钻机从c1上小心翼翼地挪下来,搬到旁边相对安全的一块岩面上,用绳子绑住。
然后,三人沿着外墙缓缓往旁边摸去。
墙面在头灯下缓慢掠过,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水痕和淤泥。
杨奇一边游,一边仔细观察着墙面,试图找到另一块水泥塞子。
“这儿。”他停下,用头灯的光圈把一小块墙面圈进去。
灯光里,那块局域有一个颜色略浅的小水泥塞子,被嵌在墙里——比c1那块小了不止一圈。
更奇怪的是那塞子上“趴着”一个“怪”东西。
那东西象是一圈金属环,被牢牢吸在塞子表面。
环上插着十几枚小罐子,罐子外壳上印着英文本母和危险品标识。
从几个药罐的接口处,慢慢渗出一圈一圈乳白色的浑浊物,顺着金属环和塞子接触的缝隙向外扩散,在水里形成一圈不太自然的“白霜”。
“这什么玩意儿?”杨奇脱口而出。
老丁游过来,在看到那玩意儿的一瞬间,明显吃了一惊。
他先没说话,而是绕着那圈金属环仔细看了一圈,神情少有地认真。
“水下缓释的化学腐蚀环。”他终于开口,声音通过耳机,有点发闷,“是用来腐蚀混凝土的。”
“腐蚀混凝土?”杨奇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想明白了——有人在用这种腐蚀设备和他们干一样的事。
沉月凑近了一点,仔细看那一圈白色沉淀。
她说道:“不象刚装上的。”
药罐里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残存一些半透明的胶状物。
靠近塞子边缘的那一圈混凝土,明显变色,原本坚硬的灰色,被啃成了发白、起皮的“豆腐渣”。
“这个塞子被啃了一半。”杨奇在白板下方补了一句,顺手画了一个贼兮兮的笑脸。
老丁没笑。
他盯着那圈腐蚀环看了半天,又检查了周围的墙面,确认没有多馀的线缆、传感器之类的东西,这才缓缓说道:“他们没有用炸药,安全。”
“我们在这块塞子上打孔吧。”杨奇兴奋地说道。
沉月在旁边,飞快点头。
随即补充道:“但要防备这套设备的主人。”
决定换塞子,不代表可以立刻开干。
第一件事,是排查这个腐蚀设备有没有“二次惊喜”。
老丁先摸清了每一个药管的固定方式,确认它们只是靠机械卡扣和吸盘固定,没有额外连着什么引线。
然后,他挑选了两枚已经完全空了的药管,小心翼翼地拧了下来。
药管里残留的东西,早就被水冲成了一团浑浊的糊状物。他用手指轻轻一抹,触感象是极细的泥巴。
“真是下了本钱,比我们的手段安全多了。”老丁闷声说。
这种专门为混凝土配比的腐蚀剂,需要先分析混凝土构成,然后再专门在实验室调配。
“这人有钱、有门路,还非常谨慎。”杨奇心里评价了一句。
他在心里给这位看不见的同行起了个外号:“啃墙人”。
沉月补充道:“设备主人可能今晚也会来。”
这句话,让冷水又往杨奇脊背上浇了一把。
搞不好也盯着时间表,等着哪一刻塞子“差不多软了”,来收最后一刀。
换句话说——今晚这条路,很可能不只他们一帮人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