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困并不意味着安全。
狭缝仍然延伸在前方,黑得看不见尽头。
两人重新调整队形,杨奇依然走在前面,洪浩捏着主线,跟在他小腿后面。
他们的动作比刚才更加谨慎了,就象在埋满了地雷的雷区前进。
直到某一刻,杨奇惯性地往前伸出手抓住了洞顶的一块突起,用力一拉,那块突起竟“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的整个上半身失去支撑,带着那块碎石直直地栽进洞底的淤泥里。
淤泥象被捅开的煤灰袋,一瞬间炸成一团,顺着他的动作往前翻滚。
灯光还开着,但光束被无数悬浮颗粒打得完全散开,视野在短短几秒钟里从略微浑浊到彻底消失。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世界只剩下一片乳白色的混沌。
杨奇本能想要抬头、乱蹬、把自己从这团东西里“挣出来”,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后小腿被人牢牢捏住。
那是洪浩的手。
零可见度模式,激活。
有队友在,杨奇几乎是立刻把乱动的冲动生生按死。
右手死死扣住主线,左手尽量让自己贴着洞壁,不再去乱抓那些可能继续塌的岩块。
后小腿上的那只手,稳稳地搭着,没有用力拉,只是随着他每一次小小的前挪,轻轻拍一下。
“我在。”
“我跟着。”
不需要任何语言。
移动速度被迫降到了原来的一半,再一半。
每一次“拉—滑”,他都只敢前进一只手的距离,然后停下来,等身后的那只手拍一下,再继续。
狭窄、失明、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任何一个条件单拎出来,都足够把普通人吓疯。
杨奇感觉到自己的神经早就突破了极限,有那么一两秒,他都想脱掉面罩大声狂叫。
可就在那种恐惧快要淹没他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好象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脑子后面伸出来,把那一大团恐惧捏成一个小球,随手塞进了某个黑洞里不见了。
恐惧还在,但变得格外安静,象是被谁吃掉了一样。
他趁着这短暂的冷静,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手里的线和指尖下的岩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白色的混沌开始慢慢变淡,颗粒一点点沉下去,洞顶、洞壁的轮廓重新在灯光里浮现。
前方的岩面,突然向下倾斜了一截。
再往前,就是坡。
杨奇先让自己整个身子顺着坡滑下去,离开那段把人挤成纸片的狭缝,落到洞厅边缘时,他整个人轻了一截。
头顶的岩壁退开了一点,左右两侧的距离也不再咬在肩膀上,他终于能把腿稍微伸开一点,把脚蹼重新调整成可用的姿态。
他转身,把灯光回照,给后面腾出位置。
几秒钟后,洪浩的头盔、面镜也从那条“鱼路”里挤了出来,象是洞把人吐了出来。
两人在洞厅边缘并排悬停了一会儿,先各自看气压表,互相比了个ok,确认没有哪只表针跑飞。
灯光往前合在一起,一起扫向洞厅深处。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
杨奇立刻想起了,王八坡底下的赤莲教遗迹,万一把洪浩带过去也中了诅咒,他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走哪边。
就在他尤豫的当口,洪浩突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杨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耳边。
他听见了,某一侧,有极轻的“轰隆”低鸣,从岩体深处传来。
那不是普通水库里的水声,而是大量水流在狭窄信道里高速通过,被压成低沉的一片嗡嗡声。
他用光束沿着那条声音来源的方向扫过去。
那边洞壁上贴着的引导绳,果然正轻轻地、持续不断地朝那个方向倾斜。
地下河。
他把灯光压低,拿出白板,在上面迅速画了个岔路的示意图,一边标【危】,另一边标【河】。
洪浩瞥了一眼,没有直接指任何一边。
他只是抬腕看表,又看了一眼自己气压表,确认了气量还没用到四分之一,然后伸手在白板上指了指河。
杨奇点点头,然后在岔口附近挑了一块结实的岩壁,把从王八坡一路带来的主线在这里打成一个清淅的系点。
做完这一切,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地下河的黑暗信道。
杨奇先把灯光压得很低,继续带着线慢慢滑进去。
刚进去没几米,他就觉出不对——
这水,不是静水库里那种闷闷的“死水”。
水有力道。
他松开脚蹼,让腿自然垂着,刻意把动作减到最小,身体立刻被一股看不见的手,轻轻往前托了一下。
不是往上、不是往下,而是顺着洞道深处的方向,缓缓滑。
后面洪浩也跟进来,捏了一下主线,然后对着杨奇打手势:【注意】。
杨奇点点头,顺势把腕表翻到眼前。
深度表上的数字已经从刚才鱼路出口的三十八米,缓缓爬回三十四、三十三……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那种惊吓,而是一种算帐突然对上的感觉。
这条暗河,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他腾出一只手,把小白板从胸口摸出来,在板上飞快写了几笔:【鱼路最深,地下河比这里浅。】
洪浩在右边补了一句:【上升,顺便减压】。
杨奇冲他比了个ok,一边又想起上山前和洪浩的那段对话。
车还在盘山公路上爬的时候,洪浩单手扶着方向盘,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走地下河?不翻山?徒步穿过去,最多断条腿。走地下河风险大好几十倍。”
当时他就靠在副驾,拿笔戳着那堆打印出来的资料说道:“翻山是赌我们俩的命,走地下河是赌另一个人的命。”
“谁的?”
“一个非常怕死的王八蛋。”杨奇提到这个人就翻了个白眼。
那个王八蛋,就是谭琛。
那个在利民水库底下开黑路、走私的“老三”。
这怕死鬼,肯定在地下河里修好了“高速公路”。
想到这儿,杨奇在这地下河里都不那么害怕了,二人继续往地下河的方向游去。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真正的暗河主干道。
这条主干道,从水文记录来看,出水口在缅傣那边,比利民水库的海拔低一大截。
顺流走,就对了。
至于气体,他们在离开“鱼路”前已经按计划完成了换瓶。
上一组用掉将近一半气量的双瓶被固定在洞厅岩壁上,当成万一撤回时的“后悔药”;现在背上的,是专门留给地下河这一段的新气。
剩下就看谭琛的“本事”了,看他给安排了条什么路线。
想到这儿,杨奇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
目前为止,一切还在预案里。
随着二人不断的上升,前方的岩壁突然往两边退开。
他们像从一条石缝里挤出来,进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水下走廊。
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淤泥,而是一整片被长期冲刷得发亮的岩床,凹槽和棱线顺着水流方向延伸过去,看得出水已经这样走了不知道多少年。
水声也变了。
不再是鱼路那种闷在土里的“呲呲”声,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象有人在耳边压低了嗓子哼哼。
杨奇松开手,在水里稍微悬停了一下。
他刻意让自己失去全部抓力,脚不蹬、手不动,只靠呼吸控制浮力。
下一秒,身体就象被一只温柔的手推了一把。
稳定、持续,方向很明确——直指下游的缅傣。
这是暗河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