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刚刚把肩膀挤进去,双瓶就撞到了两侧的岩壁。洞顶离他面镜只有十几厘米,洞底是一层混着碎石的淤泥。
脚蹼在这种地方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他干脆把脚蹼往后收,腿蜷起,靠双手抓岩壁一点点往前挪。
主卷线器挂在右手边,他把线头在洞口内侧最近的一块岩角上绕了一圈,打上第一个洞内系点,然后一边“拉—滑”,一边慢慢放线
灯光只能照亮前方半臂长的一小截空间,洞壁在光束里变成灰白色的粗糙质地,触手可及,甚至能看见上面一条条被水侵蚀出来的细纹。
几米之后,洞径进一步收窄,逼得他不得不完全贴着洞顶,把自己整个人“熨平”在岩面上前行。
脚下的淤泥极其敏感,他稍微用力一点,脚尖一蹭,就能看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底下炸开。
他不得不每一步都精打细算——手指轻轻探出去,找到一块可以发力的岩面,捏紧,微微一拉,身体顺着线前滑十几厘米,然后立刻收力,停住,再找下一块。
身后的主线在指间轻轻滑过,偶尔被某个岩角挡住,他就停下来,回拽一点,让线绕过障碍,再继续往前。
整个世界只剩下三样东西:手下的岩壁、手里的线,和自己调节器里有节奏的呼吸。
幽闭感不可避免地从各个缝隙往脑子里钻。
干衣紧紧贴着皮肤,钢瓶压住后背,洞顶几乎贴到头顶,更难受的是这狭窄的洞,连转个身都难,杨奇感觉自己象是被卷进了一条厚厚的地毯里,动弹不得。
也许是洪浩给的那片药起了点作用,他的焦虑象是被割成了更细小的碎片,虽然源源不断冒出来,却很难再聚成一整块淹没他。
杨奇盯着前方那一点光,把注意力死死钉在下一块岩面上。
又挪出去几米,他突然感觉手里的主线一紧。
那不是正常的线阻力,而是有人在后面拽。
杨奇下意识再往前挤了半寸,线被拉得更直了。
后边的洪浩在拽线,出事了。
洞里一下静得只剩他自己呼吸声。
一秒,两秒。
胸腔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又热又重。
杨奇强迫自己停住,用左手牢牢地扣住洞顶的一块岩面,让身体固定在原位。
右手微微后撤了一寸,控制着线,快速向后抖了两下。
几乎同时,线在他指间又回抖了两下,力道很硬,但节奏还算整齐。
洪浩还活着,还清醒。
只是现在这个距离,杨奇什么也做不了。
他必须先往回退,退到能掉头的地方。
狭缝里倒退,是一种接近自虐的体验。
顺着洞走时,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小卡点,都是顺势过去,一旦倒着走,就得把刚刚“顺过去”的那些点,全都反着再过一遍。
杨奇把主卷线器往回收了一点,保证线始终有一点松弛,不再被后方死死拉直。
然后,他慢慢地,让自己的身体沿着刚才那条轨迹倒退。
双脚完全伸不开,只能用膝盖和脚掌一点点往回蹭,每挪一小段,干衣的橡胶就会在岩壁上擦出一阵“咯吱”的闷响。
主线依旧在指间轻轻颤着,那是洪浩在那头微微挣扎时传来的震动,在告诉他:“他的麻烦还没结束。”
又退了几米,他感觉背后空间突然略微打开了一点——洞顶抬高了一些,左右也比刚才宽了一拳。
这是他之前往前钻时,短暂经过的一段“小泡室”。
也就是唯一有可能让人转身的地方。
他快速摸索着,在右侧洞壁找到了一个足够结实、又略微突出的岩角,把主线绕过去,打了一个扎实的结。
这样一来,无论他接下来在这个泡室里怎样扭动身体,线都会固定在这块岩角上,而不会被他绕在自己身上。
狭缝里转身,最怕的不是你卡死,而是线绕进你自己身上,那样一来,你和你后面的搭档,谁救谁就不一定了。
打好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在胸腔里压下去,再一点点吐掉,让干衣瘪到极限,让自己整个人尽可能“变瘦”。
掉头,比往前钻还要难。
他先把头慢慢偏向右侧,让面镜贴向洞壁,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被灯光照亮的粗糙岩面,近得几乎能看清每一个小孔洞。
接着是肩膀,他硬生生让自己右肩往下沉,左肩往上顶,让上半身象一块板子一样斜斜地插进这个狭小空间里。
双瓶在背后抽搐着蹭过洞顶,发出一连串闷响,有一瞬间,瓶组被稳稳地顶在了某个凸起上,他整个人彻底动不了了,把杨奇吓得一身的冷汗。
胸口被干衣和岩壁挤压着,空气在肺里进不去多少,也呼不出来多少。
他硬生生按住自己的本能,用尽全部的精神力,把那种想要满地打滚的冲动给按死在萌芽状态,让自己在这个半扭的姿势里熬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点角度,让双瓶沿着凸起的斜面缓缓滑过去。
等肩膀彻底过去以后,他才开始慢慢扭腰、扭臀,让下半身一节一节跟上来。
整个过程象在石头缝里翻跟斗,每往前转一点点,腿就得往后缩一点,再小心地找新的着力点。
他始终注意着安全绳,不停地确认线有没有绕到胸前,有没有缠到脚踝。
当他终于完全面向来路那条黑洞洞的管子时,汗水已经把潜水镜里的视野糊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感觉比女人生孩子还难。
转身成功了,救人的事才刚开始。
杨奇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从耳朵里退回去,确认气压表的数值还在安全区间,确认主线牢牢系在岩角上。
然后,他伸手沿线往回摸。
往前“爬了”几米,他看见洪浩被卡在一个小小的s弯里。
洞顶有一块尖锐的岩石向下探出,他那整组厚重的钢瓶和背架正好被这块尖角“挂住”,前进的话,瓶颈会死死卡在石缝里,后退的话,背板下缘又卡在了另外一处凸起上。
整个人象被两只无形的手从前后一起捏住,进退维谷。
好在,他的呼吸仍然稳定,气泡一串一串地从调节器里冒出来,没有那种完全乱套的狂喘。
杨奇游上去,从侧面挤到了他胸前一点的位置。
他举起小白板,照着对方面镜写了三个字——【别乱动】。
然后他靠得更近一点,从腰侧抽出刀具去撬瓶子。
金属划过金属的刺耳摩擦声,在这条恐怖的狭缝里显得格外尖锐。
终于,“咔嗒”一声,那只被卡住的瓶子脱出,洞里空间立刻宽了一指节。
洪浩趁着这一点小空隙,把身体往一侧滚,再往前后轻轻一晃,整组装备“嗵”地一下滑了下来。
洪浩从卡点里挪出来,一边在慢慢调整姿态,让自己重新找到平衡。
两人对视一眼。
洪浩喘了两口,抬手柄白板抢过去,在上面抖抖索索写了几个字:
【这地方你都敢掉头】
下面又补了两个:
【牛逼】
那几个字写得大得离谱,几乎占满了整块板子。
杨奇看着,笑不出来,只是抬手冲他比了个 ok。
随即,他背向刚才那块“小泡室”,深吸了一口气,再来一次刚才那种比生孩子还难的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