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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路东行,山河评述(1 / 1)

云气自终南山巅弥漫开来时,八只灵雁已展开丈许宽的羽翼,在破晓的晨光中排成‘人’字数组。

黎俊静静立于为首那只最为神骏的大雁背脊之上,青衫拂动,足下与雁羽之间隔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流风,仿佛踏着的并非生灵,而是一团凝固的云絮。

赵斌小心翼翼地骑乘在另一只体型稍大的灵雁颈后,脚下的山河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铺展开来。

巍峨的雪峰成了晶莹的浮雕,奔腾的江河化作蜿蜒的银线,苍茫林海是深浅不一的绿毯,而人类聚居的城镇,则象散落在大地上的精巧模型,炊烟袅袅,透着尘世的生机。

风声在耳畔呼啸,却滤去了刺骨寒意,只留下天地间浩荡的呼吸。

“师、师尊。”赵斌看得心神激荡,声音在风中也显得轻忽。

“这般景象…弟子做梦也未曾想过。”

“站得高了,眼界自然不同。”

黎俊并未回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飞速后退的大地。

“修行亦如是。困于瓶颈时,便如行于幽谷,只见眼前嶙峋怪石,以为天地尽在于此。待得破境升华,回首望去,那曾以为不可逾越的障碍,不过是途中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赵斌默默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同时努力调整呼吸,尝试以师尊所授的粗浅心念沟通之法,与座下灵雁创建联系。

那灵雁极有灵性,很快领会他‘平稳’的意念,飞行姿态越发从容,让赵斌得以更从容地俯瞰。

日头渐高,下方地貌已从高原的苍茫雄浑,转为秦岭的层峦叠嶂、深谷幽邃。

正当赵斌沉浸在这片古老山脉的葱茏绿意中时,座下灵雁忽然发出一声带着厌恶与警剔的低鸣,脖颈处的羽毛也微微竖起。

与此同时,赵斌自己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烦恶,仿佛清冽山风中混入了一丝腥腐之气。

凝神感应,赵斌目光投向右侧一处被浓密林木遮掩大半的山谷。

只见那山谷之中,几百座形制迥异、黑顶白墙的建筑残骸顽固地矗立着,虽已墙垣斑驳,藤蔓攀爬,却依然散发着与周遭自然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更让赵斌不安的是,他模糊地感应到,那几百处建筑下方的地基深处,似乎埋藏着某种非金非石、却透着尖锐恶意的东西,像几根毒刺,深深扎入这片山脉的肌体,阻断了地气自然而流畅的运转,使得那片局域的气息显得淤塞而晦暗。

“师尊,您看那里!”赵斌指向那处山谷,眉头紧锁。

“那些房子形制古怪,而且…地气似乎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感觉很不舒服。莫非就是民间传言,倭人所谓的‘钉龙脉’?”

黎俊的目光这才淡淡地扫向那边。

他的眼神里没有赵斌预想的愤怒或凛冽,反而象是一位极高明的医师,瞥见了病人身上一处颇为碍眼却也不算致命的陈旧疮疤,带着一种超然的审视与些许淡淡的讥诮。

“不错,正是倭奴留下的把戏。”

“彼等当年窃得些许神州流传出去的残缺风水厌胜之术,便自以为得了天机,专寻地脉流转之细微关节处,打下特制的镇物,妄图以此钉死龙脉,坏我山川灵秀之气运。”

黎俊略作停顿,仿佛在品评一件拙劣的仿品。

“选址倒有几分眼光,可惜手法粗陋不堪,只得皮毛,未解真意。山川地脉,自有其磅礴的‘势’与绵长的‘韧’,岂是几根死物所能真正锁拿?强行刺入,初时或能阻滞片刻,久则必遭反噬,徒留笑柄罢了。”

赵斌听得心头震动,既有对那恶毒手段的愤慨,更有对师尊这般洞察与淡然的钦佩。

“师尊,此等歹毒布置,遗祸山川,难道就任由它…”

话音未落,只见黎俊甚至连衣袖都未抬起,只是目光在那几处山谷略微一凝。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

下方那山谷中,那几百座异国形制的残破别墅,连同其地基深处那些精心锻造、不知掺杂了何物、透着阴冷气息的深桩镇物,就在赵斌的注视下,如同被投入虚无的幻影,瞬息间由实化虚,由虚化无。

不是崩塌成瓦砾,也不是融化消失,而是构成它们的存在本身被某种至高规则“抹去”了,彻底归于这片山林的尘土,了无痕迹。

原本萦绕在那片局域的滞涩、阴郁气息,也随之烟消云散。

山风掠过,变得格外清朗通透,连那一片的林木,仿佛都在刹那间焕发出一丝更为盎然的生机。

“清静了。”

黎俊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得如同拂去了眼前一粒微尘。

“癣疥之疾,除之即可。我神州山河,自有其恢弘气度与愈伤之能,非此等宵小伎俩可伤根本。你亦不必为此等微末事动念嗔心。”

赵斌深深吸了一口骤然变得清甜的空气,将胸中的震撼与一丝残留的义愤缓缓压下。

师尊的手段,已非他所能理解…

师尊的境界,更让他心向往之。这或许便是真正的仙家气度——不为外物所滞,不为恩怨所牵,举手投足,皆合自然。

然而,师尊却并未如之前那般,了结此事便继续前行。

他足下的大雁似乎感知到主人心意,双翅一敛,竟悬停在了这片刚刚恢复清朗的山谷上方。

黎俊负手而立,青衫在猎猎山风中纹丝不动,微微阖目,神情依旧是那种万古不变的平淡,但赵斌却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万物根源的深邃气息,以黎俊为中心,极其隐晦地弥漫开来。

“师尊…您?”

赵斌有些不解,轻声问道。

黎俊并未立刻回答,但赵斌却仿佛‘看’到,在师尊身周的虚空中,无数比发丝更细、比流光更快的无形‘丝线’骤然浮现、延伸、没入无尽的虚空维度之中。

赵斌不知道的是,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联系——因果之线。

它们源自下方那刚刚消散的别墅与镇物残留的最后一点‘存在痕迹’,逆着时光,追朔着与这些‘恶业’紧密相连的一切人与事。

督造者的狞笑、设计者的阴毒蓝图、决策者隔着大海发出的冷酷指令…所有直接、间接参与此事,并以其意志或行动赋予这些‘钉子’以恶毒效用的生灵,无论他们身在何方,是生是死,其与这‘恶业’纠缠的因果之线,都在黎俊此刻展开的无上感知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这并非搜索,而是‘呈现’。

在真正的大道感知下,凡有所作,必留其痕,凡有所念,必系其因。

有些因果线大多黯淡残破,那是映射已死之人,却也仍有数十根泛着令人不快的、顽固的灰黑色光泽,指向现世之中,散布于东瀛岛国各处,甚至海外他乡。

黎俊的意念顺着这些灰黑色的因果线,瞬间抵达了线的彼端。

一个垂垂老矣、身着和服、居于京都静谧宅院的老者,正对着一幅泛黄的秦岭山脉地图出神,眼中偶尔闪过混合着偏执与不甘的幽光。

他是当年计划的参与者之一,虽已退隐,但那份扭曲的‘执念’未散,且仍在以隐晦的方式影响着下松团体的后继者。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一个在东京某座现代化大厦顶层办公室内,衣着光鲜、正在签署文档的中年男人。

他是一家右翼团体的内核资助者,其家族财富与当年对神州侵略掠夺密切相关,至今仍暗中支持着某些旨在否定历史、破坏邻国稳定的活动,包括对类似‘钉龙脉’这种阴损历史遗产的维护与研究。

几个分散在不同城市、年龄不一的男子,有的是所谓的‘历史学者’,在篡改教科书;

有的是极端组织的骨干,在网络上煽动仇恨;

还有的是继承了祖辈‘事业’、仍在偷偷搜集神州山川地理数据的秘密会社成员…甚至部分神州裔的借种人…

他们未必都直接知晓秦岭别墅的具体细节,但他们的思想、言论、行动所汇聚的恶意,与当年那场罪恶一脉相承,且在不断滋生新的‘因’。

更有甚者,黎俊的感知穿透了表象,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一些并非单纯人类,而是沾染了浓烈怨念、血煞之气的‘式神’残灵,或是一些被供奉在隐秘神龛、汲取负面愿力而生的低级邪秽之物。

它们与那些活人因果纠缠,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一张不断散发着污秽气息的‘网’。

所有这一切,都在黎俊一念之间,清淅无比,眸中依旧是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瞬息间遍览数十人之前世今生、洞悉其灵魂底色与罪业牵连的,并非是他。

“既种恶因,当食恶果。”

黎俊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抵规则深处的律令。

“牵连于此恶业,心念不绝、行迹未改者,留之无益,反污天地清灵。”

言罢,黎俊并未有任何掐诀念咒、声势浩大的动作。

只是对着眼前虚无的空中,那些只有他能清淅看见的、泛着灰黑色光泽的数十根因果线,屈指,轻轻一弹。

动作轻柔,如同拂去琴弦上的一点微尘。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虚无的刹那——

京都老宅中,那对着地图出神的老者,忽然浑身一僵,痛苦万状却无法出声,眼中幽光渐渐熄灭,仿佛连最后一点执念也被凭空抽走。

他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榻榻米上,内里扭曲残如麻花,魂魄已散,生命印记被彻底抹除,再无轮回可能。

东京大厦顶层,正在签署文档的中年男人,笔尖骤然断裂,他惊愕抬头,却只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寒彻骨的‘空无’席卷了他的一切意识、记忆、存在感。

下一刻,他的身躯依旧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但眼瞳已彻底空洞,仿佛一具从未被注入过灵魂的冰冻皮囊。

办公室内一切如常,无人察觉异样,直到许久之后…

那几个散布各处的‘学者’、‘骨干’、‘会员’、‘赘婿’几乎在同一瞬间,以各种看似‘自然’或‘意外’的方式,极其痛苦的失去了生命,无声寂灭。

而那些与这些活人因果纠缠的式神残灵、邪秽之物,则在黎俊那一弹指间,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阴影,无声惨叫良久,便彻底烟消云散,回归为最本源的混沌之气,再无半点痕迹。

这一切的发生,超越了空间距离,无视了物质阻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忤逆了凡俗的时间线性感知。

是纯粹的、基于‘因果业力’本身的追朔与惩戒,是仙人意志对特定‘恶业集合体’的绝对抹杀。

赵斌对此毫无所觉。

他只觉得师尊似乎对着空中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然后周遭那凝滞了一瞬的玄奥气息便消散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他座下的灵雁,还有为首那只金顶雁,却不约而同地微微颤斗了一下,那是低阶生灵对至高规则力量无意识波动的本能敬畏。

“师尊,刚才…”赵斌迟疑地问道。

“清理了一些陈年污秽,斩断了几缕令人不快的因果。”

黎俊淡淡道,仿佛只是随手扫掉了路边的几片枯叶。

“此间事了,走吧。”

黎俊心念微动,金顶雁清鸣一声,再次展开双翼。

八只灵雁组成的队伍,重新化作一道流畅的金色轨迹,向着东方继续飞去,将这片已然彻底清净的山谷,以及山谷之外、跨越重洋的那些已然‘不存在’的罪孽与污秽,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赵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师尊不说,他也不再追问。

只是心中对师尊那莫测的手段与看似平淡下可能蕴藏的雷霆之威,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仙人之怒,或许并非雷霆闪电,而是这种无声无息、却从根源上抹除的绝对漠然。

对于某些存在而言,这种漠然,或许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酷,也更加彻底。

灵雁群清鸣一声,似乎也愉悦了几分,振翅加速,将这片恢复清朗的山谷抛在身后。

飞行约莫一个多时辰,下方地貌壑然开朗,渭水如一条闪亮的玉带,蜿蜒穿梭在广袤平坦的秦川大地之上。

而在这片平原的东南缘,一座覆斗形的、草木丰茂的巨大山丘,以一种沉凝无比的姿态,逐渐占据了视野的中心。

即便在千丈高空,亦能感受到其与众不同的人工雕琢痕迹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威仪。

“师尊,前方那山…莫非就是骊山,始皇帝陵寝所在?”赵斌摒息问道。

纵使他如今已踏入仙途,面对这承载了无数传说、谜团与历史分量的千古第一陵,依然难掩心中波澜。

“恩。”

黎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巍峨封土之上,既无探究的热切,也无寻常游客的敬畏,更象是在打量一件年代久远、做工考究的大型器物。

“嬴政之墓。”

黎俊的语气平淡,如同提及一位早已作古、不甚相关的远房亲戚。

然而,就在他目光垂落的那一瞬,赵斌分明感觉到,师尊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海的眸子里,有极淡的、近乎错觉的微光流转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知涌上赵斌心头——并非亲眼‘看’到,而是神念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自然引导、映照,下方那厚达数十丈的封土夯层、复杂的阻排水系统、乃至深处那幽暗庞大的地下空间轮廓,竟以一种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这并非神通展示,更象是万物在至强者目光下,不得不显露其部分本质。

“天…这规模!”

纵然只是神念感知中的模糊轮廓,其深广浩大,也远超赵斌想象。

那并非简单的墓穴,更象是一座被整体埋入地下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倒置城池。

“举天下之力,聚万民之膏,历时数十载而成。”

黎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褒贬。

“若论人力工程之极,此陵确可称冠绝此星凡俗时代。然…”

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代价太过沉重。为求一己身后哀荣与虚妄不朽,致使生灵涂炭,天下疲敝,此非圣王之道,更违天地好生之德。

赵斌闻言,心中那点因规模宏大而产生的震撼,不由掺杂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是啊,史书斑斑,阿房宫、长城、驰道、陵寝…哪一项不是创建在累累白骨之上?

“师尊,史书所载,地宫中‘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这些…都是真的吗?”

赵斌忍不住追问,凡人的好奇心在此刻占了上风。

“史载未虚,且犹有过之。”

黎俊淡然道,目光仿佛已穿透了一切阻隔,落在了那地宫最深处。

“穹顶确有仿真周天星宿之布置,以夜明珠、各色宝石镶崁,借精妙绝伦的水银机关之力,可做极其缓慢的运转,推演真实天象变化,非静止图画。水银为江河湖海亦真,且非一潭死水,下有庞大复杂的齿轮机括驱动,循环往复,仿真潮汐涨落、水流奔腾之态。”

赵斌听得入神,想象着那地底深处的奇景。

“至于宫观百官,奇珍异宝…”黎俊继续道,如同在清点一个尘封库房的目录。

“兵马俑军阵,不止已现世那些。更有文官俑、宦官俑、乐师舞女俑、百戏俑,乃至苑囿中珍禽异兽之陶塑,皆栩栩如生,各依其制。地下武库内,青铜剑、戈、戟、矛、弩机、甲胄,以特制油脂封存,完好如新者,不可胜数。竹简、木牍、帛书,堆积如山,所载除帝国律令、户籍田亩,恐怕更有未遭秦火彻底焚毁的百家典籍孤本、上古佚文秘录。”

任何一项,都足以令后世考古界、历史界掀起滔天巨浪,而在师尊口中,却平淡如数家常。

“然,此陵真正内核布局,超乎凡俗史家想象者,尚不在此。”

黎俊的语气微微一顿,似乎那地宫深处的东西,才稍值得他多说两句。

“地宫内核玄宫之内,有仿夏禹所铸之‘九鼎’,镇于铭刻九州山川地貌之铜台之上。此九鼎非寻常礼器,铸造时熔入了取自九州的名山之石、大川之水,与此星星辰地脉隐隐交感,有汇聚、固锁一方气运之效,乃嬴政欲以陵墓镇锁华夏气运之野心的体现。”

赵斌倒吸一口凉气,九鼎传说,竟真在此处!且并非象征,而是真有莫测之能?

“棺椁正上,悬有‘和氏璧’本源之物。”黎俊继续道。

“此玉秉承天地灵秀而生,自蕴温养调和之气,光华笼罩,试图以此灵韵滋养,维系棺中遗蜕不腐,灵魂不散只是个笑话,材质不过是块低等的灵石罢了。更于玄宫四方,暗藏十二尊巨大青铜金人,依特定方位排列,构成一阵,其用意在于‘绝地天通’,既隔绝外界窥探侵扰,亦严防陵内气运与那始皇帝欲求的‘不朽生机’外泄。”

这些只存在于最离奇猜想中的布置,被黎俊以平淡语气娓娓道来,赵斌只觉心跳如鼓,仿佛亲眼目睹了一个凡人帝王对抗时间、挑战自然的终极疯狂构想。

“那…师尊,始皇帝他…成功了吗?尸身可曾不腐?那不死药…”赵斌终于问出了最内核的疑惑。

黎俊沉默了片刻,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骊山地宫最幽深之处,仿佛在与两千年前的那缕残存执念做了一次无声的交汇。

然后,他缓缓摇头,给出了最终的评断:

“布局精奇,耗资浩巨,执念深重,然…终是徒劳。”

“以凡俗之金石土木,效仙家之洞天福地;以汇聚掠夺之手段,求个人之万世长存。将超脱之愿,困守于一棺一穴;将不朽之想,寄托于几件灵物、一方大阵。殊不知,天地尚且有成住坏空,星辰亦难免寂灭轮回,此等画地为牢、逆势强求的‘不朽’,不过是将刹那的辉煌,凝固成永恒的沉寂罢了。”

黎俊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承载了无数秘密与野心的巍峨封土,仿佛那千古之谜,于他而言,已毫无吸引力。

“其智,可谓凡俗之巅;其力,可谓人力之极;其心,亦可称雄才狠厉。然,格局器量,终究未能超脱‘帝王’二字,困于‘己身’,囿于‘此地’。所求长生,是墓中之长夜;所欲不朽,是陵内之死寂。可叹,亦可悲。”

赵斌默然良久,细细品味着师尊这近乎冷酷的剖析。

是啊,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囊括宇宙之想,若心念不出‘自我’之藩篱,所求不过‘占有’与‘永固’,那与井底之蛙渴望永远占有那一片圆形的天空,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千古一帝的终极梦想,在真正逍遥星海、超脱物外的仙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与局促。

就在赵斌心潮起伏之际,那为首的金顶雁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越、宛转的长鸣,并非惊恐,倒似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

赵斌循声望去,只见下方骊山一处林木特别茂盛的山腰处,一道矫捷的白影一闪而过,定睛看去,竟是一只通体毛发如雪、唯额间有一撮淡金色绒毛的狐狸,正仰着头,一双灵动异常的眼眸望着天空的雁群,或者说,是望着雁背上的黎俊。

那狐狸眼神清澈,竟似人般带着一丝敬畏与好奇,前肢微屈,仿佛在行礼。

“咦?那是…”赵斌讶异,那狐狸灵性之足,远超寻常野兽。

“一只侥幸开了灵智的白狐,借此地特殊气息修行。”黎俊并不意外,随口解释道。

“骊山因始皇陵之故,地气沉厚中夹杂着一缕未散的帝皇龙气与陪葬珍宝的奢靡金气,更因水银大阵与‘绝地天通’之局,形成了一种封闭而特异的‘场’。这等环境,对某些天生灵觉敏锐的精怪而言,反倒是偏门却有效的修行之地。不必理会。”

灵雁群长鸣相应,掠过骊山上空,继续东行。

赵斌最后回望一眼那渐行渐远的巨大封土,心中感慨万千。

辉煌、野心、谜团、血泪…一切的一切,在更高的视角与更漫长的时光尺度下,终究化为了山河画卷上一处笔法浓重、色彩独特的景致,供后来者凭吊、猜想,或如师尊这般,平淡一瞥,了然于心。

“师尊,那些东西不取出来吗?”

“死物罢了,没什么价值。”

飞越关中平原,再入群山。

此番是秦岭东脉馀韵,山势虽不及主脉险峻,却更显苍翠悠远。

飞着飞着,赵斌座下灵雁忽又发出一声略显不安的低鸣,飞行轨迹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赵斌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胸腹烦闷的淤塞感,比之前所见更甚。

他凝神下望,只见下方一处三山环抱、一水穿流的谷地,型状卧牛。

本该是灵气汇聚之所,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肉眼难见的灰败气息之中。

谷地中央,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废墟清淅可辨,风格与前所见类似,但布局更为规整严密,隐隐有阵势残留,中心处更是有一股极其尖锐恶意的感传来,仿佛一枚巨大的毒钉,深深凿入了这片山川的要穴。

“师尊,此地…”

赵斌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布置远比之前那些零散的别墅恶毒十倍,对地脉的伤害也更深。

黎俊的目光扫过那片谷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这是他自东行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细微的情绪波动,但也仅是一闪而逝。

“此处倒是个‘节点’。”

师尊语气依旧平静,但赵斌却听出了一丝冷意。

“当年有人于此设坛立桩,非止破坏,更欲以此为内核,布下一个笼罩更大范围的‘锁灵散气’之局。手法依旧粗陋,但用量颇狠,且时日已久,与此地山川怨气、死气有所勾连,已成一块腐肉。”

言罢,黎俊并未立刻动作,而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下方那灰败谷地中心,凌空轻轻一点。

依旧无声无息。

但赵斌分明感应到,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净化’与‘理顺’意味的波动,自黎俊指尖荡出,瞬间笼罩了整个谷地。

那谷地中央不舒服的感觉如同烈阳下的寒霜般消融,紧接着,笼罩谷地的灰败气息开始剧烈翻滚,仿佛煮沸的污水,其中隐隐传来极其细微、充满怨恨与不甘的嘶鸣,但在那无上道韵的涤荡下,迅速化烟消散。

残破的建筑废墟,无论是砖石木材,亦或是其中可能隐藏的恶毒符录、镇物,都在同一法则下归于尘土,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均匀地抚平,与周围大地再无分别。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败谷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虽然暂时荒芜、却气息干净通透、隐隐有清新地气开始重新萌动的土地。

假以时日,草木自会重生,溪流将复清澈。

“地脉有伤,需时间愈合。但毒刺已除,沉疴已清,自会慢慢恢复生机。”

黎俊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后这片山川,灵秀之气当能顺畅几分。”

赵斌心中震撼无言。

师尊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的乃是法则层面的拨乱反正,是真正的改易地势、净化乾坤之大神通!

相比之下,什么搬山填海,反倒落了下乘。

灵雁似乎也感受到下方土地变得‘轻松’了,欢快地清鸣一声,振翅飞离。

经此一事,赵斌对师尊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真正的‘仙家手段’,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认知。

此后路途,虽也偶见零星类似遗迹,但皆不成气候,黎俊往往只是目光一扫,那些许残留的污秽便自然消弭,甚至无需特意出手。

灵雁一路东飞,过伏牛,越熊耳,山势渐趋平缓。

这一日,朝阳初升时,前方云海之中,忽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座巍峨山峰破云而出,峰顶殿宇辉煌,在晨光中宛如天上宫阙,更有袅袅香火愿力化作淡金色烟霞,缭绕不散,蔚为壮观。

“师尊,前方那是…”赵斌目眩神迷,那山峰气象,远非寻常山岳可比。

“老君山。”

黎俊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依旧。

“相传老子李耳曾在此归隐修炼,后世遂于此立庙祭祀,香火鼎盛,誉为道教圣地。”

赵斌心生向往,忍不住道:“既是老子圣迹,想必道韵精深,灵气盎然吧?弟子能否…”

“你想下去看看?”黎俊打断他,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也罢,既然路过,便让你见识一番,何为‘香火道’,何为‘自然道’。”

黎俊心念一动,八只灵雁便收敛羽翼,向着老君山金顶方向滑翔而下。

越靠近,那缭绕的愿力金霞越发清淅,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气息。

无数登山信徒的身影如蚁,虔诚叩拜。

然而,当灵雁降落在金顶附近一处僻静云台时,赵斌脸上的兴奋与期待却渐渐变成了困惑…

身临其境,他确实感觉到此地气息清灵,远胜俗世,那浓郁的愿力也让他心神宁静。

但…似乎也就仅此而已。

与他想象中圣人遗泽、大道显化的惊天动地景象,相去甚远。

黎俊负手而立,望着那香烟缭绕、金碧辉煌的主殿,缓缓开口:“你看这气象,恢弘否?”

“恢弘无比!”赵斌老实回答。

“你感这道韵,清灵否?”

“清灵醇和!”

“然…”黎俊话锋一转。

“此乃‘人造’之圣境,非‘天成’之道场。”

黎俊指着那缭绕的愿力金霞:“此气,源于万千信徒虔诚之心念,寄托其祈求、愿望、敬畏。念力汇聚,浸染山石殿宇,日久自成一番气候,可安神,可辟邪,对凡人乃至低阶修士,确有益处。然,此非老子之道。”

“老子之道,在《道德》真言,在‘道法自然’,在‘无为而无不为’。其精神超然物外,岂会固着于一山一殿,贪享这后世的香火供奉?此地之道韵清灵,泰半源自山形地利本身之秀,以及千年汇聚的纯净愿力滋养,与老子本人关系已然不大,历代文匪已经把其言改的面目全非。后世立庙祭祀,尊其为祖,更多是借其名号,立一精神图腾,凝聚信道之心,其本身已成一种‘仪式’与‘像征’。”

黎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辉煌的殿宇,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真正的圣贤遗泽,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融于天地运行之理,藏于文明传承之脉,当身形立于宇宙之间。执着于表象,便是着相;沉迷于香火愿力带来的虚幻宁静,便是舍本逐末。”

赵斌如醍醐灌顶。

再看向那金顶大殿、缭绕香烟、虔诚信众时,感受已然不同。

那依然是一处令人肃然起敬的宗教圣地,但似乎褪去了一层神秘的光环,露出了它作为‘人类精神寄托产物’本质一面。

圣人在此与否,其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传承不绝的‘道心’。

“多谢师尊点拨。”赵斌心悦诚服地行礼。

“看过了,明白了,便好。”

黎俊不再多言,示意灵雁起飞。

离开老君山,继续东行。

过桐柏山时,赵斌想起途中听到的关于‘太白顶剑仙’的传说,便说与师尊听。

黎俊听罢,只淡淡道:“山野传说,大抵如此。或是古时某位略通御剑之能的修士路过,剑气留痕,被樵夫所见,代代相传,遂成神话。真相往往平淡,传奇多赖想象。”

赵斌苦笑,确是如此。

及至飞临大别山脉上空,景象又是一变。

山势苍茫雄浑,连绵如巨龙横卧。

赵斌甫一进入这片山脉地界,便觉周身气血微微鼓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刚健、凛冽之气,隐隐竟似有金铁交鸣之声在灵魂深处回响,山石草木间,仿佛都浸染着一股不屈不挠、百折不回的意志。

“师尊,这大别山我很熟悉…”

“恩,此地气息特殊。”

黎俊微微颔首,首次主动详细点评一处山川。

“近世百馀年,此地烽火连绵,战事惨烈。无数仁人志士、黎民百姓,于此抛头颅、洒热血,其保家卫国、追求光明之强烈意志,其宁死不屈、视死如归之浩然血气,深深浸透此山此水,与山脉原有地脉灵韵结合,历经沉淀,自然孕育出了一片独特的‘精神场域’。”

他俯瞰下方苍茫山峦,继续道:“此‘场’非灵气,却比寻常灵气更能磨砺心志,淬炼神魂。身负正气者于此,可得精神滋养,意志愈发坚韧;心术不正或意志薄弱者,反而会觉得压抑难安,甚至心神受损。这可谓是一座由人道精神与山川地脉共同铸就的‘天然炼心大阵’。在此地成长或长期生活之人,心性往往刚毅果敢,便是受此潜移默化之故。”

赵斌恍然大悟,难怪一入此山,便有热血沸腾、心神激荡之感。

这山川承载的,已不仅仅是自然造化的雄奇,更烙印着一个民族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图腾,沉重,却充满力量。

“对你目前境界而言,偶尔在此感悟,体会这份‘人间正气’与‘历史厚重’,对稳固道心、开阔胸怀,颇有裨益。”黎俊提点道。

“弟子谨记。”

赵斌郑重应下,默默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凛然之气,心中对脚下这片土地,油然生出深深的敬意。

飞越大别山,地势渐趋平缓,城镇村落愈发密集,人间烟火气通过云层隐隐传来。

这一日晌午,灵雁群开始降低高度,下方出现一座颇具规模的县城,屋舍俨然,街道纵横,车马行人如织。

“师尊,我们这是到何处了?”赵斌问道。

“阜阳,临泉县。”黎俊答道。

“古沉国地界,亦是姜尚,吕望故里。”

姜子牙故里!

赵斌精神一振。

这位助周伐纣、奠定八百年周祚的‘谋圣’,在民间传说中地位极高,几乎是智慧的化身。

灵雁在县城边缘一处清静河滩落下。

师徒二人信步走入县城,但见市井繁华,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按照路人指点,他们很快在城西寻到一处名为‘吕尚祠’的院落。

祠院不大,粉墙黛瓦,门前两株古柏参天,显得清幽古朴,与周遭市井喧嚣形成对比。

祠内香火不算鼎盛,只有寥寥几位香客。

正中殿内,供奉着一尊泥塑彩绘的姜子牙坐像,白须垂胸,手持无钩鱼竿,面容慈和,倒是符合民间对姜太公的普遍想象。

赵斌肃立像前,遥想三千年前,那位直钩垂钓渭水、终遇明主、挥斥方遒、定鼎天下的传奇人物,心中不免激荡起一股思古之幽情与由衷敬仰。

他看向师尊,期待听到对这位‘百家宗师’、‘谋略鼻祖’的评述。

黎俊静立片刻,目光并未停留在泥塑之上,而是仿佛越过了时空,看到了更为久远真实的景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姜尚,吕望。此人之智,于凡俗人族之中,确可称冠绝一时。其才,通达人性幽微,明察时势变迁;其术,善能借势布局,因势利导,以四两拨千斤之巧,撬动天下大势。助武王伐无道之纣,是解一死局;定分封,制礼乐,是布一新局。每一步,皆深谙‘人道’运行之规则,将人心向背、利害权衡运用至炉火纯青。称之为‘谋圣’,名副其实。”

赵斌点头,这正是史书与传说共同塑造的不朽形象。

“然…”黎俊话锋依旧平稳地转折。

“其一生功业,无论多么算无遗策、影响深远,终究未曾跳出‘人道’这张最大的棋盘。他是一位绝世棋手,在给定的规则内,破解了对手的布局,又为自己一方布下了绵延数百年的棋局。他的智慧,定义了何为‘王道’?何为‘谋略’?甚至深深影响了此后数千年中原文明的意识形态与政治伦理。”

黎俊的目光扫过祠中那略显匠气的泥塑,以及匾额上‘百家宗师’的字样。

“你看,后世尊奉的,更多是他所参与创建并成为其像征的‘秩序’、‘道统’与‘智慧范式’。他本人,已逐渐化为一个文化符号,一种精神图腾,供后来者瞻仰、学习、或利用。此乃凡人中杰出者在时间长河中常见的归宿——其个人意志与智慧,最终融入并成为文明肌体的一部分。”

赵斌若有所思,似乎触摸到了师尊话语中的深意。

“师尊是说,姜尚之道,虽为人道巅峰,却仍未…”

“未脱‘有为’之藩篱,未至‘自然’之化境。”

黎俊接过话头,语气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洞察本质的透彻。

“其智可安天下,其谋可定乾坤,然终究是‘以智驭人’、‘以谋取势’,仍在‘规则内游戏’。我所追寻并示于你的大道,在‘无为而无不为’,在‘道法自然’,在洞悉、顺应乃至超越一切既有的棋盘与规则。姜尚是此方天地最卓越的棋手之一,或许没有之一。”

最后看了一眼那静谧的祠院,黎俊转身向门外走去,仿佛对这场跨越三千年的盖棺论定已无兴趣。

“但棋手再高明,目光所及,终究是棋盘经纬。而大道苍茫,棋盘之外,别有无限乾坤。”

赵斌默然,跟随师尊走出祠院。

再回头望去,那清幽的古祠、慈和的塑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新的意蕴。

姜子牙的伟大毋庸置疑,但他的伟大,是属于‘人’的,属于‘文明’的,是在特定历史舞台上绽放的极致光辉。

而师尊所展现的,却是超越历史、超越文明、甚至超越此方天地的另一种存在境界。

两者并无高下之分,只是维度不同。

但正是这维度的差异,让赵斌更加明确了自身道途的方向——绝非成为另一个姜子牙,哪怕是在修真界。

回到河滩,灵雁已等侯多时。

再次升空,赵斌心境已与离开终南山时大不相同。

这一路东行,俯瞰山河,评点古迹,聆听师尊看似平淡却字字珠玑的教悔,他仿佛进行了一场浓缩的文明与修行之旅。

从帝王野心到精怪修行,从香火迷障到精神沃土,从谋圣智慧到超脱之道…

眼界在无比开阔的同时,道心也愈发澄澈坚定。

黎俊始终静立雁背,青衫随风,目视前方浩渺云海与天际线。

地球山川,人文胜迹,于他漫长的生命与浩瀚的阅历而言,确如一幅精致微缩的画卷,值得一观,值得一品,但也仅此而已。

看过了,明白了,便该继续那横渡星海、探索无穷的旅程了。

“此番东行,你已见山川之势,人文之萃,仙凡之隔,大道之梯。”

黎俊的声音随风传来,平淡依旧。

“心中可有疑惑?”

赵斌沉思片刻,恭声答道:“回师尊,弟子疑惑渐消,唯觉天地广大,道途无尽。昔日种种执着,如今看来,皆如井蛙之见。弟子惟愿追随师尊,览尽诸天妙相,求索无上真道。”

黎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八只灵雁齐声长鸣,在夕阳馀晖中奋力振翅,化作一串金色的光点,向着云海最深处,向着更东方的浩瀚海域,疾驰而去,将身后那片承载了无数故事与传奇的苍茫大地,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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