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嚎哭群岛之上。
鲸背岛的溶洞大殿里,残存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水潭幽暗的深处,巨大的背鳍缓缓划破水面,带起一圈圈逐渐扩散的涟漪——那些鲨鱼仍在巡戈。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不是安宁,而是暴风雨前粘稠的压抑。三十多名刚刚跪地投降的海盗匍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些便会惊动水潭中那些沉默的死神。
他的身形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却又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虚弱。左眼处,粗糙包扎的麻布已被暗红色的血液彻底浸透。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视野时而清淅,时而模糊——箭伤引发的腐毒正以惊人的速度侵蚀着这具躯壳。
他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处理伤势,没有时间安抚叛徒,甚至没有时间感受这具身体最后残留的疼痛。
“加尔背叛了我。”鲨鱼王的声音响起,嘶哑如砾石在铁锅里摩擦,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耗费了莫大的力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海盗们战战兢兢,无人敢抬头,无人敢直视那只仅存的、此刻正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右眼。
他们曾是“海牙”加尔的心腹,刚刚跟随那位野心勃勃的少主密谋政变。而此刻,加尔残缺的尸体已被拖走,只留下水潭边那片尚未干涸的暗红色污迹,无声地诉说着背叛的代价。
“他死了……”鲨鱼王缓缓开口,他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晃,却又被钢铁般的意志强行稳住。
那股积攒了百馀年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并未因肉体的衰弱而消散,反而象是被死亡临近的危机激发,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如无形的冰山碾压过每个人的灵魂。“但你们……”
他停顿了,让沉默的重量压得那些海盗几乎喘不过气。水潭中,一道巨大的阴影掠过,带起沉闷的水声。
“还活着。”
一个胆大的海盗头也不抬的喊道:“陛下……我们是被迫的,加尔他用我们的家人威胁,我们不得不——”
“闭嘴。”鲨鱼王打断了他,声音并不高,却让那海盗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将所有辩白噎在喉咙深处。“我不在乎你们是被迫,还是自愿。”
他完好的右眼缓缓扫过每一张恐惧的面孔,那目光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剥开皮肉,直刺灵魂深处颤栗的内核。
“我只在乎一件事——”鲨鱼王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淅,字字如冰锥凿刻在石板上,“现在,此刻,你们效忠谁?”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潭中鲨鱼巡游时尾鳍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岩壁高处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
然后,第一个海盗额头重重磕下:“效忠陛下!永远效忠陛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三十多人匍匐在地,额头撞击岩石的闷响连成一片,争先恐后的誓言在溶洞中杂乱地回荡。
鲨鱼王注视着这一幕,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讽。他太了解这些亡命徒了——他们的忠诚比夏日海上的晨雾还要稀薄,比礁石间堆积的泡沫还要脆弱。
但他现在需要他们。
需要这些惊弓之鸟维持岛上最后残存的秩序,需要他们为他争取一段安稳的时间。
“守住大殿入口。”他下达了命令,声音因极致的虚弱而略显飘忽,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后山半步。违者……”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转向幽暗的水潭。
“……喂鲨。”
“是!”海盗们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拖着武器,跟跄着朝溶洞入口蜂拥而去,仿佛逃离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凝视。
待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信道拐角,鲨鱼王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大殿深处那通向圣树林的、被阴影吞没的阶梯。
左眼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一次次搅动着脑髓,视野边缘不断浮现又消散的黑色斑点,预示着这具躯壳正在快速走向崩溃。
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理智判断,而是某种对死亡临近的本能感知——这具身体撑不过今夜了。
必须立刻进行仪式。
托蒙德……他与亲妹妹诞下的、天赋初显的骨血。年轻,健康,易形者的潜能正在萌芽,心智尚未成熟,对他这个“父亲”还怀有孩童纯粹的敬畏与崇拜。
完美的容器。
但那又怎样?
一百二十七年来,他吞噬过的灵魂、压制过的意识、消化过的记忆还少吗?
脑海中早已充斥无数破碎的呐喊、扭曲的面容、褪色的爱恨。多一个孩子的残响,不过是灵魂深海中再多一道偶尔泛起的、微弱的涟漪,再多一声无关紧要的、夜半时分的哭泣。
阶梯在眼前延伸,粗糙凿刻的石阶在手中火把摇曳的光芒下,投下深长而扭曲的阴影。鲨鱼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开始向上攀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受伤的左眼带来持续的眩晕,高烧让四肢沉重如灌铅,呼吸粗重破碎如漏气的风箱。
他要活下来。
这个念头如同最原始的烙印,深深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超越了一切道德、情感、记忆的磨损与流失。
活下去。
活着,就是一切。
活着,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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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鲸背岛西侧,那片被嶙峋礁石环抱的隐蔽小湾。
【感知视野】无声无息地全面展开,如同最精密的无形雷达,半径五公里内的一切生命迹象、情绪波动、能量涟漪,皆如一幅立体而鲜活的全息地图,清淅地投射在他的意识深处。
溶洞大殿里,约四十个生命光点聚集。情绪光谱中充斥着恐惧、焦虑、茫然。居住区也有几十个生命光点,散发着恐慌和麻木的情绪,那应该是幸存的妇孺和孩童。岛上的内乱显然非常惨烈,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陛下。”卡波压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位壮硕如熊的战士手指紧握着战斧的木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入口有守卫,约十人,但……魂不守舍。”
韦赛里斯微微颔首。
“无声解决。”韦赛里斯下令,声音轻如耳语,却清淅地传入身边每一位内核战士的耳中,带着冰刃般的冷静。”
阴影中,六道如同鬼魅的身影无声滑出。那是里奥亲手训练出的侦察队精锐,穿着深色紧身衣物,脸上涂抹着混合炭灰与泥土的伪装,在礁石与夜色的掩护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们如同最老练的夜行猎食者,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借助嶙峋怪石的阴影,向溶洞入口悄然贴近。
守卫们毫无察觉。
第一个守卫感到后颈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仿佛夜露滴落,随即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意识,身体软倒,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接住,拖入岩石后的阴影。
第二个守卫听到侧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碎石滚动声,下意识转头,眼前寒光一闪,喉咙已被精准割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旋即被捂住口鼻,生命随着血液快速流逝。
第三个、第四个……
二十息。仅仅二十息之后,溶洞入口处负责警戒的十名守卫已全部倒下。
干净,利落,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
韦赛里斯抬手一挥。身后,四十名战士如潮水般涌出,在布满碎石的沙滩上迅速集结成严密的战斗队形。
卡波与马洛什两尊铁塔般的重装战士居于最前,如同破城的撞角;威尔士率领的弓弩手分列两翼,箭已搭弦,寒光凛冽。
队伍沉默地穿过溶洞入口,踏入那条通往大殿深处的、幽暗而潮湿的狭窄信道。
靴底踩在湿滑岩石与粘稠血污上,发出轻微而令人不适的声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肌肉紧绷,武器握得死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信道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转角、每一处火光难以照亮的深邃阴影。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与未知的压迫感,比直面千军万马更让人心悸。
然后,他们抵达了大殿入口。
巨大的天然溶洞空间,被数十支插在岩壁上的火把照亮,跳动的火光将一切切割成明暗交织、晃动不休的碎片。
中央,那汪深不见底的水潭泛着幽暗莫测的光泽,水面并非平静——数道巨大的、镰刀般的背鳍不时划破水面,缓慢而充满威胁地巡戈,带起低沉的涡流声。偶尔,猩红色的巨大眼瞳在幽暗水下一闪而逝,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水面,直视灵魂。
三四十名海盗聚集在水潭另一侧,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大多手中武器低垂,脸上写满了劫后馀生的恐惧、前途未卜的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们看到了从信道中涌出的、武装精良、杀气凛然的韦赛里斯部队,但没有立刻举起武器发出呐喊,反而象受惊的兽群般,下意识地向后缩紧,彼此靠拢,眼中充满了戒备与绝望交织的复杂光芒。
“放下武器!”卡波向前一步,壮硕的身躯尤如移动的堡垒。吼声如夏日惊雷,在空旷的溶洞中轰然炸开,震得岩壁簌簌落下一片碎屑与尘埃。“投降不杀!”
声浪在大殿里反复冲撞,回荡不绝。
海盗们面面相觑,死寂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尤豫。有人手指死死攥着刀柄,青筋暴起;也有人眼神闪铄,指节微微发白,松了又紧。忠于鲨鱼王的几名死硬分子不退反进,横跨一步挡在最前,兵器依旧紧握在手。
短暂的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终于,一个脸上刻满海风痕迹的老海盗,用嘶哑破败的声音喊道:“鲨鱼王迟早会报复……投降,还有一条活路!”
这句话如同决堤的信号。
“哐当——”
“哐啷——”
武器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三十多人象被同时抽去了脊骨,纷纷丢下刀剑长矛,双手高举,膝头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粘贴冰冷血腥的岩面。最后那几个站着的,眼见大势已去,也相继垂手,屈膝跪倒。
大殿之中,终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与一地面朝尘埃的投降者。
一场预期的激战,尚未开始,便已结束。
韦赛里斯面色平静地穿过跪倒一地的俘虏,走向大殿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幽暗的水潭,【感知视野】中,那几道庞大的生命黑影正在水下缓缓盘旋,冰冷而贪婪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隐隐传来。
“所有人,远离水潭。”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淅的穿透力,“威尔士,带人控制俘虏,分开审讯,我要知道岛上的详细情况、以及鲨鱼王的确切去向。卡波,你带一队人搜索溶洞左侧生活区,解救所有被关押的妇孺,注意安全。马洛什,你的人守住入口及所有信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命令如机械齿轮般精准咬合,迅速执行。
战士们分出部分人手,将俘虏驱赶到远离水潭的角落,反绑双手,严密看守。卡波带着十名老兵,手持盾牌与战斧,小心翼翼地踏入溶洞左侧那条通往居住区的昏暗信道。很快,里面传来压抑的惊呼、低泣,以及战士们尽量放柔的安抚声。
就在韦赛里斯准备亲自探查大殿深处、查找通往圣树林的阶梯时,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箭矢,从那条信道的阴影中猛地冲出。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麻布衣物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不断滴落着水珠。褐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与嘴角。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栗色的瞳孔此刻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焦急与绝望,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母兽。
她完全顾不上任何礼仪,甚至无视了马洛什瞬间横挡在前、蓄势待发的长剑,径直冲到韦赛里斯面前。
“陛下!”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却又被极致的恐惧压制成尖锐的气音,“快去后山!现在!父亲……父亲带着托蒙德去了圣树林!仪式……那个吞噬灵魂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韦赛里斯能清淅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斗,那种传递而来的绝望是如此沉重,几乎要让人窒息。“冷静。说清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暴风眼中奇异的宁静。
“父亲伤势很重,他撑不了多久了!”艾拉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串,“他必须立刻进行‘易魂转生’!托蒙德……托蒙德的意识会被他撕碎、吞噬、复盖!求您,快去阻止他!现在也许还来得及打断!”
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却被韦赛里斯稳稳扶住手臂。
少女仰起满是泪痕与水渍的脸,栗色眼眸死死盯着韦赛里斯,里面是孤注一掷的、近乎癫狂的恳求:“我以雪熊家族最后血脉的名义起誓——只要您能救下托蒙德,只要我弟弟的意识还能留存,我和他,我们将永远效忠于您!”
【感知视野】中,艾拉的情绪光点炽烈燃烧,如同风中狂舞的琥珀色火焰——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姐姐拯救弟弟最原始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带路。”韦赛里斯只吐出两个简短的字,紫色眼眸中冰焰燃起。
“陛下!”马洛什上前一步,灰色眼眸中满是凝重与不赞同,“后山情况不明,那所谓的‘圣树林’显然是对方经营多年的内核之地,必有诡异。请让我的护卫队先行探路排查。”
“没有时间了。”韦赛里斯摇头,手已然按上“睡龙之怒”那冰凉而熟悉的剑柄。“艾拉,走。”
三人——韦赛里斯、艾拉,以及执意跟随护卫的马洛什和他麾下四名最精锐、最沉稳的“遗产守护者”战士——迅速脱离大队,冲向大殿深处。”
随即,他们的身影便没入了那条通往溶洞更高处的、被阴影与古老气息笼罩的石阶。
阶梯比预想的更加漫长、徒峭。粗糙凿刻的石阶边缘布满湿滑的苔藓,岩壁渗出冰冷的水珠,汇聚成细流,沿着石缝蜿蜒而下。
空气随着攀登迅速变得寒冷刺骨,那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带着远古的沉寂与难以言喻的苍凉。火把的光芒在这里似乎也变得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更深处是无边的黑暗。
韦赛里斯能清淅地感知到,前方,某种庞大、古老、与这片土地、这些岩石、这岛屿深处根系紧密相连的力量正在汇聚、震荡。
艾拉在前方带路,她的脚步因焦急而略显凌乱,呼吸急促。马洛什紧随韦赛里斯身侧,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四名护卫前后散开,保持着高度警戒的姿态。
五分钟后,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高耸峭壁天然环抱的山谷,仿佛巨人用斧头在岛心狠狠劈出的伤痕。谷中别无他物,唯有中央,一株巨大的鱼梁木,拔地而起,直指被峭壁切割成狭窄缝隙的、星光稀疏的夜空。
它的树干苍白如巨兽的骸骨,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出深邃如岁月刻痕的纹路。庞大的树冠如撑开的、笼罩天地的华盖,血红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在穿过峭壁缝隙的夜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那声音不似寻常树木,倒象是无数古老的灵魂在同时低语、叹息、诉说被遗忘的史诗。
树身之上,一张巨大的人脸被岁月与刀斧雕刻出来,眼窝是两个漆黑树洞,在惨淡的月光映照下,仿佛能洞穿时光,直视每一个来访者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与罪孽。
而树下——
他的背影在巨大的鱼梁木下显得异常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疯狂。他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按在一个蜷缩在地的男孩太阳穴两侧。
那男孩正是托蒙德。十一岁的身体瘦小而单薄,此刻正剧烈地颤斗着,如同寒风中的枯叶。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蜡,五官因难以想象的痛苦而扭曲,嘴唇无声地开合、痉孪,仿佛在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却没有任何声音能冲破喉咙的禁锢。
两人的周围,地面被用暗红色的液体——那无疑是鲜血——画出了一个复杂、精密、充满亵读美感的法阵。
扭曲的符文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将鱼梁木根系与两人都笼罩在内的圆圈。血液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紫色光泽,散发出阴冷、粘稠、充满强制束缚意味的魔法波动——
仪式的内核阶段,已然降临。两个灵魂的战争,在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维度,正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刻。
“托蒙德!”艾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
“艾拉!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与不容置疑的严厉,从鱼梁木后方一块巨石的阴影中骤然响起。
艾拉猛地刹住脚步。
一个中年妇人从阴影中跟跄走出。她约莫四十岁,岁月与苦难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面色憔瘁,眼窝深陷,但依稀能辨出昔日的秀丽轮廓。
褐色长发中已夹杂了许多刺眼的银丝,胡乱挽在脑后,身上穿着简陋甚至破烂的麻布长裙,赤着双脚,脚踝上有着与艾拉相似的、长期束缚留下的深色疤痕。
但她的眼睛——那双与艾拉如出一辙的栗色眼眸——此刻虽然盈满了滚烫的泪水,闪铄着无尽的悲恸,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母亲!”艾拉的声音瞬间哽住,泪水奔涌而出。
妇人——艾拉与托蒙德的生母,鲨鱼王贾曼的妹妹,亦是他的妻子之一——没有立刻回应女儿。
她快步走到韦赛里斯面前,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甚至卑微的礼节,然后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颤斗的语调快速说道:
“尊贵的大人,请听我一言。现在冲过去,强行拉扯开他们,已经来不及了……贾曼的灵魂,就象最贪婪的章鱼,触须已经深深扎进了托蒙德意识的深处。他们的战场,不在我们眼前,而在……”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向跪在地上的两人,“……在那孩子的脑海之中。”
韦赛里斯眉头微蹙。
妇人语速很快,却异常清淅,每一个字都象浸透了血泪,“与易形者控制飞鸟走兽类似,但要凶险万倍。施术者必须彻底侵入受体的意识空间,在那里,灵魂与灵魂直面,意志与意志碰撞。胜者,夺取躯壳,败者……意识被撕碎、吞噬,或成为永恒囚禁的残响。”
她望向托蒙德那痛苦抽搐的小脸,泪水终于滑落:“现在,贾曼和托蒙德,正在那孩子的意识深处交战、撕咬……我们外在的触碰,无法直接影响那片战场。”
艾拉脸色惨白如死人,身体摇摇欲坠:“那托蒙德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有。”妇人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火光,“还有一个办法,但……比冲过去打断他们,要危险十倍、百倍!”
“说。”韦赛里斯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第二个易形者——必须是天赋足够强大的易形者——可以沿着贾曼与托蒙德之间已经创建的、强大的灵魂链接信道,如同顺着绳索攀爬,强行闯入那片战场!”
妇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但是,闯入者将成为那片战场上不受欢迎的‘异物’。他可能迷失在那片由交战双方意识共同构筑的、光怪陆离的领域中;可能同时遭到贾曼与托蒙德潜意识本能的攻击;更可能被卷入两个灵魂最终湮灭时产生的恐怖旋涡,自己的意识也将永远被困住、撕裂,再也无法返回现实的躯壳!”
她顿了顿,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却还是坚持说完:“艾拉可以进去。她的天赋……其实很强。她是现在唯一有能力闯入的人。但是……贾曼活了太久太久,他的灵魂历经多次转生,虽然磨损严重,充满了裂痕与杂音,但其战斗的经验、其意志的冷酷坚硬,远非艾拉能比。她进去……很可能只是让我同时失去两个孩子。”
“我去。”艾拉没有丝毫尤豫,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决绝,“母亲,告诉我怎么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只能为托蒙德争取一瞬间的机会——”
“我也去。”
韦赛里斯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艾拉悲壮的宣言。
刹那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愕然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陛下!”马洛什第一个反对,他上前一步,灰色眼眸中写满了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这太荒谬了!您并非易形者!”
艾拉也怔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的母亲更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没有立刻解释。他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记忆与感知的深海。
炽烈的葬火,骸骨之门。他的灵魂曾与丹妮莉丝纯净的生命之火、与三条初生幼龙懵懂而强大的龙魂,短暂地交织、共鸣、融合。那种感觉,并非简单的意识连接,而是更本质的、灵魂频率的同步与和谐共振。
阿克祭司馈赠的知识洪流中,那些关于古吉斯卡利帝国高阶祭司进行“灵魂共鸣仪式”的碎片浮现出来——他们通过特定的冥想、复杂的符文数组以及奉献自身的精神力,让多位祭司的意识暂时融合,共享知识乃至部分情感,以应对重大危机或解读深奥神谕。
“我有过类似的经验。”韦赛里斯睁开双眼,紫色的瞳孔在惨淡月光下,仿佛有冰层下的熔岩在静静流淌,深邃而灼热,“而且,我并非毫无依仗。”
他走到艾拉面前,两人身高差距让少女必须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带我一起闯入那片‘战场’,我能战胜贾曼。”
艾拉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栗色眼眸中挣扎与希望激烈交战。最终,对弟弟的担忧压过了一切。
她的声音变得艰涩:“一旦成功进入,我就无法再保护您了。在那个由意识主宰的领域,一切外在的力量、盔甲、刀剑,都可能毫无意义。胜负取决于灵魂本身的强度、意志的坚韧程度,以及……最关键的……”
“是什么?”
“想象力。”艾拉吐出这个词,眼神无比认真,“灵魂战场是交战双方意识共同投射、构筑的世界。您可以想象自己穿着坚不可摧的铠甲,握着斩断一切的利刃,呼唤焚毁灵魂的火焰。但您的对手……也可以。那是一场梦境层面的战争,但远比梦境残酷。在那里受的伤,是灵魂真实的创伤;在那里被‘杀死’,意识将彻底消散,永不复归。”
韦赛里斯微微颔首。这解释了许多疑惑——为何鲨鱼王总是选择年幼、心智单纯、想象力有限的孩子作为目标。这样的灵魂,防御薄弱,构筑世界的能力有限,更容易被碾压、吞噬。
“开始吧。”他不再多言,直接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盘膝坐下,背靠冰凉的石面。
艾拉在他对面坐下,尤豫了一下,伸出自己冰凉且微微颤斗的双手。韦赛里斯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她的手立刻紧紧握住。
“我还需要……触碰您的额头。”艾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里是意识最活跃的局域,是创建深层链接最稳定的‘锚点’。”
韦赛里斯点头,微微前倾身体。
艾拉也倾身过来,闭上双眼,将光洁的额头轻轻抵在韦赛里斯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汇,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海风、钢铁与某种更深邃的、仿佛星火馀烬般的气息。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连通感创建起来。
并非思维的直接对话,也非情感的汹涌共鸣,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微妙的感知——仿佛两个独立的生命频率,在某种外力的引导与双方共同的许可下,开始尝试查找彼此共振的波段,试图搭建起一座暂时性的、纤细却至关重要的意识桥梁。
“放松……陛下,请尽量放松您意识的防御……不要抗拒我的引导……”艾拉低声呢喃,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象是直接在韦赛里斯的脑海深处响起,“跟随那丝牵引……就象顺着溪流飘荡……”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彻底放开了对意识表层的控制,任由自己的精神感知顺着艾拉那纤细而坚韧的“意识触须”延伸出去。
他“感觉”到艾拉的触须象一道散发着微弱暖光的丝线,小心翼翼地从他的额头探出,蜿蜒前行,探向鱼梁木下那两个被血色法阵笼罩的身影。丝线触碰到了一层无形却坚韧的屏障——那是鲨鱼王与托蒙德之间已然创建的、强大的灵魂链接信道外溢的能量场,充满了暴戾、痛苦、吞噬的欲望以及孩童绝望的挣扎。
艾拉的意识丝线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如同最灵巧的藤蔓,开始沿着那屏障的边缘缓缓缠绕、渗透、查找着细微的缝隙与能量流动的间隙。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细,充满了风险。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象一个世纪。
韦赛里斯能“看”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一点微弱的、琥珀色的光点正在逐渐亮起,那是艾拉意识的坐标。同时,更远处,两点纠缠在一起、一暗红一乳白、疯狂搏杀的光团,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那是灵魂战场的倒影。
终于,艾拉的意识丝线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刹那间,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传来,如同宇宙黑洞,要将韦赛里斯的整个意识拖拽进去!
韦赛里斯没有抵抗。他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固守着自我认知的内核,然后主动放松,任由那股吸力将他沿着艾拉开辟的路径,猛地拽向那团代表托蒙德意识空间的、剧烈波动的乳白色光团!
坠落。
无尽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