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残火未熄。
大营深处,中军帐内烛影摇曳,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焦土混杂的气息,仿佛昨夜那场焚天烈焰仍未散去。
帐中静得可怕,唯有沉重的脚步声在来回回荡——一步、两步、再折返,节奏紊乱,如同主人此刻的心绪。
吕布立于案前,战甲未卸,肩头一道新伤被血浸透,隐隐渗出猩红。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西凉军溃逃的路线,眼神阴沉似渊。
脑海中不断闪现昨夜战场的画面:马超银枪翻飞,悍不畏死地冲阵三进三出;庞德断后死战,以命换路;而最令他心悸的,是那一瞬马超回头时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看穿了什么般的冷笑。
“不该赢这么轻易。”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那一战看似完胜,八千西凉铁骑覆灭七成,陷阵营踏火而出,高顺一刀斩断敌旗,气势如虹。
可越是胜利,吕布心中越觉不安。
马超不该败得如此仓促,更不该在最后关头仍能从容退走。
那不是溃败,更像是被迫撤退。
他猛地抓起案上酒爵,狠狠掷向地面,陶片四溅。
“我布阵设伏,步步为营,为何总觉得是他在引我入局?”
帐外风声骤起,帘幕微动。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步入帐中,灰袍宽袖,面容枯槁,双目却深如古井,仿佛能窥尽人心幽微。
贾诩缓步上前,微微躬身:“主公彻夜未眠,可是疑虑未消?”
吕布冷眼看他:“你来作甚?昨夜之战,你并未献策。”
“正因未献策,才敢今日直言。”贾诩不慌不忙,撩袍落座,“主公胜而不安,非因战局有瑕,实因所胜之人——是马孟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马超少负勇名,性刚烈而骄傲,然其父马腾老谋深算,教子极严。此人虽狂,却不蠢。昨夜若非察觉主公立于高台之上,坐观其败而不亲战,恐也不会果断弃军突围。”
吕布瞳孔一缩。
贾诩继续道:“他看得明白——主公用的是‘心战’。火攻、伏兵、断粮道,皆为形;真正致命的,是让西凉将士心胆俱裂。可也正是这一招,激起了马超骨子里的逆反之志。”
“他会觉得,你轻他,辱他,视他为无物。”
帐内寂静片刻。
吕布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寒光乍现:“所以你是说他不会就此罢休?”
“不但不会,反而会愈战愈狂。”贾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少年英雄最忌羞辱,尤恨被人当作棋子碾压。今夜一败,烧的是兵马,燃的却是他的怒焰。他若蛰伏也就罢了,可依诩所见——马超必反扑,且来势更疾、更狠。”
吕布沉默良久,忽然冷笑:“那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不必迎其锋芒。”贾诩摇头,语气陡然转冷,“不如顺势而为——纵他猖狂,养他骄气,待其自以为天下无敌之时,再一击毙命。”
吕布眉头一挑:“何意?”
贾诩站起身,缓步走到沙盘前,指尖轻轻划过从陇西通往下邳的几条小径:“主公可知骄兵之祸,始于何处?始于胜。”
他抬眸,直视吕布双眼:“若我们下一战故作不敌,示弱诈败,任其连克数营,夺旗斩将马超本就心高气傲,见吕布不过如此,必生轻慢之心。届时他进军愈急,阵型愈散,破绽自现。”
“而那时,”贾诩声音渐沉,“才是真正收网之时。”
帐中灯火忽地一颤。
吕布凝视着贾诩,眼中最初的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越来越亮的精芒。
他缓缓踱至帐口,掀开帘幕,望向远方尚未散尽的硝烟。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黑暗,照在那满地狼藉的战场上。
良久,他低笑一声,继而笑声渐大,终至仰天长啸!
“好!好一个骄兵之计!”他猛然转身,眼中神采迸发,宛如烈火重燃,“我原以为此计需以力压人,谁知竟可用其傲气反噬其身!马超啊马超,你若凭智谋与我周旋,尚有一线生机;可若逞一时之勇——”
他抓起案上头盔,重重扣在头上,铠甲铿锵作响:
“我便让你亲手,把自己推进地狱!”
贾诩垂首而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帐外,晨风猎猎,吹动帅旗猎猎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谁也不知道,在那即将到来的战场上,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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