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败走兴城(1 / 1)

寒风如刀,割过落魂坡嶙峋的崖壁。

张绣立于高崖之巅,指尖轻抚长枪枪杆,目光冷峻地俯视着下方狭长谷道。

火把早已熄灭,只余浓烟在低空盘旋,像一条条缠绕脖颈的黑蛇。

整支伏兵隐匿于黑暗之中,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静静等待猎物彻底陷入绝境。

而谷底,已成炼狱。

韩遂胯下战马前蹄跪地,嘶鸣一声栽入泥泞。

他踉跄滚落,头盔不知何时脱落,发髻散乱如枯草,脸上溅满血污与焦灰。

耳边是连绵不息的惨嚎——巨石自山顶轰然滚落,砸碎盾牌、碾断脊骨;粗大的滚木裹挟着雷霆之势横冲直下,将人连人带马拍进岩壁,血浆迸裂如雨。

“啊——!”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夜空,程银被一根滚木扫中肩胛,整个人腾空飞出,重重撞在石壁上滑落。

他挣扎着爬起,右臂扭曲变形,却仍死死握住佩刀,跌跌撞撞扑向韩遂。

“主公!这边走!我掩护你!”他吼得声嘶力竭,眼中布满血丝。

韩遂惊魂未定,转身见一人影扑来,本能拔剑就刺。

“谁?!别靠近我!”剑锋毫不留情地贯入程银胸口。

程银身形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嘴唇颤抖:“主公是我”

韩遂这才看清是他,瞳孔猛然收缩,却已收不住恐惧本能。

“不不是我要杀你是你突然冲过来”他语无伦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程银嘴角溢血,却没有倒下,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将韩遂往侧边岩缝一推:“快走还有路”话音未落,头顶一块巨石轰然坠落,正中其背脊。

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鲜血喷溅在韩遂脸上,温热黏腻。

那一刻,韩遂脑中一片空白。

他曾执掌西凉十部,麾下铁骑纵横西北,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着忠臣死于自己剑下?

更可悲的是,那一剑,竟是出自他对死亡的本能惧怕。

“程将军!”一声暴喝传来,侯选策马疾驰而至,面罩寒霜。

他一眼瞥见程银残破尸身,双目骤然赤红,但随即强压怒意,翻身下马,几步抢到韩遂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声盖过了远处的哀嚎。

“主公若再失态,今日全军皆葬于此!”侯选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如雷,“程银以命换你生路,你还敢亲手杀他?此刻不是悔恨之时,是逃命!活下去才能报仇!”

韩遂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作痛,可比起内心的震荡,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他怔怔望着侯选,又望向程银尚自睁着眼的尸体,喉咙哽咽,却发不出声音。

侯选不再多言,一把将他拽上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夹在怀中。

“跟紧我!”他厉声下令残部,“贴崖壁前行,避开中央主道!弓弩手断后,放箭压制上方!”

命令刚落,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十根浸油滚木被点燃后从高处推下,烈焰翻腾,如火龙咆哮着冲入人群。

战马受惊疯窜,士兵相互践踏,有人被烈火烧成火炬,在地上翻滚哭喊,直至化为焦炭。

一名亲卫刚要扶起倒地的旗手,一支劲矢破空而来,贯穿咽喉。

那杆象征西凉主帅的旌旗,终于在火光中轰然倒地。

韩遂伏在马背上,浑身发抖。

他感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与焦臭,每一秒都有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

他曾以为自己能与马腾并肩称雄,甚至觊觎关中霸业,可如今,不过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狼,连呜咽都不敢大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吕步那个疯子他怎会料到我会走这条道?他怎么敢赌我必经此地?”

他知道答案——对方不仅猜到了他的行军路线,还精准掌握了地形、心理、乃至夜风转向的时机。

这已非单纯伏击,而是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而设局之人,正是那个本该死在白门楼的年轻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韩遂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败仗,而是一场宣告。

吕步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乱世,不再是旧势力的棋盘。

谁若迟疑一步,贪图一时安逸,便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我不想死”韩遂牙齿打颤,声音细若游丝,“我还不能死兴城还有粮,还有兵只要我能活着出去一切还能重来”

侯选定睛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归于冰冷的决然。

就在此时,北方山脊之上,一道黑影悄然出现。

那人披甲未戴胄,面容冷峻,腰悬双刃,独立风中如松。

他遥望谷中火海,听着那濒死的哀鸣,眼神不动,唯有右手缓缓按上了刀柄。

下一瞬,他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山风掠过,卷起几片烧焦的旗帜残片,飘向未知远方。

,!

寒夜如墨,落魂坡的火光终于渐次熄灭,只余焦土上袅袅升起的黑烟,在冷风中扭曲成鬼影般的形状。

残兵断甲横陈于谷道两侧,尸臭与硝烟混杂,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就在距离主战场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几簇微弱的篝火被刻意压得极低,火光摇曳,映出几张灰败而惊惶的脸。

阎行单膝跪地,用匕首削去一支箭杆上的血污,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披着一件破损的铁甲,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溅满尘泥,唯有那双眼睛——漆黑、锐利,像埋在废墟中的刀锋,不带一丝动摇。

他身后,是仅存的三百余名残兵。

他们或坐或卧,大多负伤,眼神空洞,仿佛还陷在方才地狱般的伏击之中无法自拔。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着亲人的名字,更多的人只是呆望着火光,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报——!”一名斥候踉跄奔入,声音沙哑,“侯将军率部断后,已失联半个时辰恐恐已全军覆没。”

短暂的死寂。

随即,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痛哭出声,更有人猛地站起,冲着阎行吼道:“我们完了!韩遂已败,程银死了,侯选生死不明,你还想带着我们往哪走?!回兴城?城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

“闭嘴。”阎行头也不抬,依旧擦拭着兵器,语气平淡,却如冰锥刺骨。

那人一愣,还想争辩,却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下:“你疯了?这是阎将军!西凉军最后的脊梁!你敢在他面前咆哮?”

阎行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一眼,没有怒意,没有悲悯,只有沉甸甸的威压,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静默中蕴藏毁灭。

“谁再说一句动摇军心的话,”他冷冷道,“我便亲手割了他的舌头,喂给野狗。”

无人再言。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头。

他停在一名蜷缩在角落的老卒面前,蹲下身,解开对方腿上的染血绷带,取出随身药粉洒上,又重新包扎。

“你是程将军的亲兵?”他问。

老卒点头,泪光闪烁:“将军他是为护主公死的可主公亲手杀了他”

阎行手指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痛色,但很快隐去。

他低声道:“程银死得其所,他的血不会白流。只要我们还活着,西凉军就还没倒。”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回头一看,发现身后已无一人可战,无一人可信。”

“现在,听我号令——”

“整队,清点人数,重伤者留此地隐蔽休养,轻伤随行。弓弩手列前,骑兵护侧,我亲自断后。目标:兴城。若城未破,我们夺回尊严;若城已失”他顿了顿,眸光骤寒,“那就烧尽它,不让一粒粮落入敌手。”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残兵们默默起身,开始行动。

有人递来战马,他翻身上鞍,背影挺直如枪,仿佛风暴中唯一不动的旗杆。

两日后,晨雾未散。

一处荒庙前,草席轻动。

韩遂睁开了眼。

天光微亮,照在他枯槁的面容上。

他静静躺着,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呼喊。

良久,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裂痕与血垢,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起初如风中残烛,继而越来越响,竟带了几分癫狂。

“哈哈哈好一个吕步!好一个飞将重生!”他坐起身,嘴角咧开,眼中却无笑意,只有彻骨的讽刺与自嘲,“我韩遂纵横西北三十年,算计马腾,吞并诸部,以为天下不过掌中棋局。可如今呢?连一条逃生小道都被他算得死死的!我竟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进他的网里!”

他笑得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眼角竟沁出泪光。

“程银是我杀的。”他喃喃道,声音陡然低沉,“我亲手杀了替我挡石的兄弟就因为害怕一道黑影扑来可笑吗?可悲吗?”

他抬头望向庙外,薄雾中隐约可见残破旌旗斜插泥中,像一根根指向苍天的控诉之指。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般的清醒中,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不是愤怒,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为阴冷、更为坚韧的东西——生的执念。

他缓缓站起,扶墙而立,目光渐趋清明。“我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程银死了,侯选不知所踪,可阎行还在,残部尚存,兴城兴城还有梁兴守着五千精兵,三万石存粮!”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厉芒,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电光。

“吕步想用一场伏击告诉我时代变了?呵那我就让他看看,老狼就算断了腿,也未必不能反噬!”

他走出庙门,迎着初升的日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仍带着焦土味,但他已不再颤抖。

远处,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滚落下马:“启禀主公!阎行将军已在十里外集结残部,正等候您前去汇合!另据探报,兴城方向尚无烽火,应未遭袭!”

韩遂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下去,全军向兴城进发。我要亲眼看看,那座城,是否还愿意接纳一个败军之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尽头,一名衣衫褴褛的斥候正策马狂奔,背上插着半截断箭,面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嘴唇翕动,似在祈祷。

而在他身后,兴城那本该紧闭的城门,竟在晨光中微微开启了一线。

一道身影,静静立于门内阴影之中,手中长矛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风起,卷起尘沙。

那斥候瞳孔骤缩,呼吸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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