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过落魂坡嶙峋的崖壁。
张绣立于高崖之巅,指尖轻抚长枪枪杆,目光冷峻地俯视着下方狭长谷道。
火把早已熄灭,只余浓烟在低空盘旋,像一条条缠绕脖颈的黑蛇。
整支伏兵隐匿于黑暗之中,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静静等待猎物彻底陷入绝境。
而谷底,已成炼狱。
韩遂胯下战马前蹄跪地,嘶鸣一声栽入泥泞。
他踉跄滚落,头盔不知何时脱落,发髻散乱如枯草,脸上溅满血污与焦灰。
耳边是连绵不息的惨嚎——巨石自山顶轰然滚落,砸碎盾牌、碾断脊骨;粗大的滚木裹挟着雷霆之势横冲直下,将人连人带马拍进岩壁,血浆迸裂如雨。
“啊——!”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夜空,程银被一根滚木扫中肩胛,整个人腾空飞出,重重撞在石壁上滑落。
他挣扎着爬起,右臂扭曲变形,却仍死死握住佩刀,跌跌撞撞扑向韩遂。
“主公!这边走!我掩护你!”他吼得声嘶力竭,眼中布满血丝。
韩遂惊魂未定,转身见一人影扑来,本能拔剑就刺。
“谁?!别靠近我!”剑锋毫不留情地贯入程银胸口。
程银身形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嘴唇颤抖:“主公是我”
韩遂这才看清是他,瞳孔猛然收缩,却已收不住恐惧本能。
“不不是我要杀你是你突然冲过来”他语无伦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程银嘴角溢血,却没有倒下,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将韩遂往侧边岩缝一推:“快走还有路”话音未落,头顶一块巨石轰然坠落,正中其背脊。
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鲜血喷溅在韩遂脸上,温热黏腻。
那一刻,韩遂脑中一片空白。
他曾执掌西凉十部,麾下铁骑纵横西北,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着忠臣死于自己剑下?
更可悲的是,那一剑,竟是出自他对死亡的本能惧怕。
“程将军!”一声暴喝传来,侯选策马疾驰而至,面罩寒霜。
他一眼瞥见程银残破尸身,双目骤然赤红,但随即强压怒意,翻身下马,几步抢到韩遂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声盖过了远处的哀嚎。
“主公若再失态,今日全军皆葬于此!”侯选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如雷,“程银以命换你生路,你还敢亲手杀他?此刻不是悔恨之时,是逃命!活下去才能报仇!”
韩遂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作痛,可比起内心的震荡,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他怔怔望着侯选,又望向程银尚自睁着眼的尸体,喉咙哽咽,却发不出声音。
侯选不再多言,一把将他拽上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夹在怀中。
“跟紧我!”他厉声下令残部,“贴崖壁前行,避开中央主道!弓弩手断后,放箭压制上方!”
命令刚落,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十根浸油滚木被点燃后从高处推下,烈焰翻腾,如火龙咆哮着冲入人群。
战马受惊疯窜,士兵相互践踏,有人被烈火烧成火炬,在地上翻滚哭喊,直至化为焦炭。
一名亲卫刚要扶起倒地的旗手,一支劲矢破空而来,贯穿咽喉。
那杆象征西凉主帅的旌旗,终于在火光中轰然倒地。
韩遂伏在马背上,浑身发抖。
他感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与焦臭,每一秒都有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
他曾以为自己能与马腾并肩称雄,甚至觊觎关中霸业,可如今,不过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狼,连呜咽都不敢大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吕步那个疯子他怎会料到我会走这条道?他怎么敢赌我必经此地?”
他知道答案——对方不仅猜到了他的行军路线,还精准掌握了地形、心理、乃至夜风转向的时机。
这已非单纯伏击,而是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而设局之人,正是那个本该死在白门楼的年轻人。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韩遂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败仗,而是一场宣告。
吕步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乱世,不再是旧势力的棋盘。
谁若迟疑一步,贪图一时安逸,便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我不想死”韩遂牙齿打颤,声音细若游丝,“我还不能死兴城还有粮,还有兵只要我能活着出去一切还能重来”
侯选定睛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最终归于冰冷的决然。
就在此时,北方山脊之上,一道黑影悄然出现。
那人披甲未戴胄,面容冷峻,腰悬双刃,独立风中如松。
他遥望谷中火海,听着那濒死的哀鸣,眼神不动,唯有右手缓缓按上了刀柄。
下一瞬,他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山风掠过,卷起几片烧焦的旗帜残片,飘向未知远方。
,!
寒夜如墨,落魂坡的火光终于渐次熄灭,只余焦土上袅袅升起的黑烟,在冷风中扭曲成鬼影般的形状。
残兵断甲横陈于谷道两侧,尸臭与硝烟混杂,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就在距离主战场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几簇微弱的篝火被刻意压得极低,火光摇曳,映出几张灰败而惊惶的脸。
阎行单膝跪地,用匕首削去一支箭杆上的血污,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
他披着一件破损的铁甲,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溅满尘泥,唯有那双眼睛——漆黑、锐利,像埋在废墟中的刀锋,不带一丝动摇。
他身后,是仅存的三百余名残兵。
他们或坐或卧,大多负伤,眼神空洞,仿佛还陷在方才地狱般的伏击之中无法自拔。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着亲人的名字,更多的人只是呆望着火光,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报——!”一名斥候踉跄奔入,声音沙哑,“侯将军率部断后,已失联半个时辰恐恐已全军覆没。”
短暂的死寂。
随即,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痛哭出声,更有人猛地站起,冲着阎行吼道:“我们完了!韩遂已败,程银死了,侯选生死不明,你还想带着我们往哪走?!回兴城?城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
“闭嘴。”阎行头也不抬,依旧擦拭着兵器,语气平淡,却如冰锥刺骨。
那人一愣,还想争辩,却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下:“你疯了?这是阎将军!西凉军最后的脊梁!你敢在他面前咆哮?”
阎行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那一眼,没有怒意,没有悲悯,只有沉甸甸的威压,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静默中蕴藏毁灭。
“谁再说一句动摇军心的话,”他冷冷道,“我便亲手割了他的舌头,喂给野狗。”
无人再言。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头。
他停在一名蜷缩在角落的老卒面前,蹲下身,解开对方腿上的染血绷带,取出随身药粉洒上,又重新包扎。
“你是程将军的亲兵?”他问。
老卒点头,泪光闪烁:“将军他是为护主公死的可主公亲手杀了他”
阎行手指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痛色,但很快隐去。
他低声道:“程银死得其所,他的血不会白流。只要我们还活着,西凉军就还没倒。”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回头一看,发现身后已无一人可战,无一人可信。”
“现在,听我号令——”
“整队,清点人数,重伤者留此地隐蔽休养,轻伤随行。弓弩手列前,骑兵护侧,我亲自断后。目标:兴城。若城未破,我们夺回尊严;若城已失”他顿了顿,眸光骤寒,“那就烧尽它,不让一粒粮落入敌手。”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残兵们默默起身,开始行动。
有人递来战马,他翻身上鞍,背影挺直如枪,仿佛风暴中唯一不动的旗杆。
两日后,晨雾未散。
一处荒庙前,草席轻动。
韩遂睁开了眼。
天光微亮,照在他枯槁的面容上。
他静静躺着,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呼喊。
良久,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裂痕与血垢,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起初如风中残烛,继而越来越响,竟带了几分癫狂。
“哈哈哈好一个吕步!好一个飞将重生!”他坐起身,嘴角咧开,眼中却无笑意,只有彻骨的讽刺与自嘲,“我韩遂纵横西北三十年,算计马腾,吞并诸部,以为天下不过掌中棋局。可如今呢?连一条逃生小道都被他算得死死的!我竟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进他的网里!”
他笑得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眼角竟沁出泪光。
“程银是我杀的。”他喃喃道,声音陡然低沉,“我亲手杀了替我挡石的兄弟就因为害怕一道黑影扑来可笑吗?可悲吗?”
他抬头望向庙外,薄雾中隐约可见残破旌旗斜插泥中,像一根根指向苍天的控诉之指。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般的清醒中,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不是愤怒,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为阴冷、更为坚韧的东西——生的执念。
他缓缓站起,扶墙而立,目光渐趋清明。“我还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程银死了,侯选不知所踪,可阎行还在,残部尚存,兴城兴城还有梁兴守着五千精兵,三万石存粮!”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厉芒,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电光。
“吕步想用一场伏击告诉我时代变了?呵那我就让他看看,老狼就算断了腿,也未必不能反噬!”
他走出庙门,迎着初升的日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仍带着焦土味,但他已不再颤抖。
远处,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滚落下马:“启禀主公!阎行将军已在十里外集结残部,正等候您前去汇合!另据探报,兴城方向尚无烽火,应未遭袭!”
韩遂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下去,全军向兴城进发。我要亲眼看看,那座城,是否还愿意接纳一个败军之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官道尽头,一名衣衫褴褛的斥候正策马狂奔,背上插着半截断箭,面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嘴唇翕动,似在祈祷。
而在他身后,兴城那本该紧闭的城门,竟在晨光中微微开启了一线。
一道身影,静静立于门内阴影之中,手中长矛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风起,卷起尘沙。
那斥候瞳孔骤缩,呼吸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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