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庭院,吹动着廊下的灯笼,光影在窗纸上摇曳不定,如同吕布此刻纷乱的心绪。
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他和贾诩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
“文和,你说曹操会先动手?”吕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那双曾令无数敌将胆寒的虎目,此刻紧紧盯着眼前的谋士,试图从对方平静如水的表情中,窥探出更深层次的端倪。
贾诩微微欠身,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铁:“主公,正是如此。曹孟德扫平河北,袁氏基业尽归其手,北方已无肘腋之患。放眼天下,能与其争锋者,唯主公与江东孙氏、荆州刘氏耳。然江东有长江天险,荆州刘表不过守户之犬,曹操若要南下,非一朝一夕之功。反观主公,雄踞关中,兵锋正盛,已成其心腹大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此时不先剪除主公,曹操寝食难安。”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层层剖开了天下大势的肌理,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吕布面前。
“他会从何处下手?”吕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个问题,他问的不仅仅是贾诩,更是在问自己。
“青州。”贾诩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青州之地,虽为主公所占,但远离关中根本,补给线漫长,兵力亦相对薄弱。于主公而言,青州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于曹操而言,却是近在咫尺、一击即破的绝佳突破口。一旦青州有失,我军东进之路被彻底斩断,士气必将大受打击。届时,曹操便可占据主动,或以青州为跳板西进,或陈兵于东郡,时刻威胁我军侧翼。我军将被彻底拖入他所设计的战场,疲于奔命。”
“鸡肋”吕布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两个字仿佛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了他高傲的内心。
为了夺取青州,他耗费了多少兵马钱粮,麾下多少将士血洒疆场,如今在贾诩口中,竟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累赘?
一股源自枭雄心底的焦虑与不甘,让他胸口发闷。
他憎恨这种感觉,这种自己的命运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对局势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
他戎马一生,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受此摆布。
就在吕布的怒火即将喷薄而出之际,贾诩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抹玩味:“主公,鸡肋虽无甚肉味,却是绝佳的诱饵。”
吕布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意被惊疑所取代:“诱饵?”
“然也。”贾诩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棋局变化。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既然曹操认为青州是我军的软肋,我等何不将计就计,将这块软肋,变成一笔能让他心动不已的交易?”
“交易?”吕布被贾诩天马行空的想法彻底吸引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贾诩缓缓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划着地图的轮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主公可曾想过,为何我军虽据有关中,却始终觉得施展不开手脚?只因曹操在关中仍留有棋子。冯翊、扶风、京兆三郡,尚有大片土地在其治下。我军与他犬牙交错,彼此掣肘。若能将这三郡彻底纳入囊中,再将黄河以东的河东、平阳二郡一并取来,则关中再无缺口,黄河天险亦可为我所用。届时,主公便可真正坐拥秦川八百里,进可东出函谷,俯瞰中原;退可据险而守,无后顾之忧。如此,方是万世不拔的王霸之基!”
贾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吕布的心坎上。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双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完整、巩固、固若金汤的关中霸业正在自己眼前展开画卷。
“你的意思是用青州,去换关中三郡,外加河东、平阳?”吕布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大胆,太过疯狂!
“正是!”贾诩的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仿佛天下尽在其掌中推演。
“我等可主动遣使往许都,向曹操示弱。言明我军无力东顾,愿以青州全境,换取主公方才所言之五郡之地,以求巩固关中,与他划河为界,互不侵犯。在曹操看来,此举乃是我军畏惧其兵威,主动收缩防线,断尾求生之举。他只需付出几个本就难以安稳控制的郡县,便能兵不血刃得到整个青州,解除东顾之忧,如此一本万利的好事,他岂能拒绝?”
“可他若真以为我军示弱,趁机大举进攻又当如何?”吕布仍有疑虑。
“此乃此计最妙之处。”贾诩笑道,“曹操生性多疑,我军越是表现得急于交易,他反而越会怀疑其中有诈。但他又无法抵御青州的诱惑。因此,他必定会一边与我等虚与委蛇,商谈交易细节,一边在青州边境集结兵力,做出随时准备强攻的姿态,以求在交易中占据更多便宜。如此一来,他的主力大军便被我等成功吸引、牵制在了东线。而主公,则可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暗中调集精锐,待交易达成,五郡到手的那一刻,我军便可尽起关中之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捣其心腹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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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吕布呆坐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贾诩的计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
从被动的防守,到主动的诱敌;从看似的割地求和,到暗藏的雷霆一击。
这一环扣一环,虚实相间,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阵狂放的大笑声从吕布的胸腔中爆发出来,震得屋梁上的尘土簌簌而下。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自体内喷薄而出,将方才的焦虑与阴霾一扫而空。
“妙!妙计!绝世妙计!”吕布双目炯炯,放声大笑道,“文和,有你在此,何愁曹贼不破!天下,终将归我吕奉先所有!”
面对吕布毫不掩饰的激赏,贾诩却只是谦恭地低下头,躬身行礼:“主公谬赞。此计非诩一人之功,实乃庞士元日夜思虑,方才得出的雏形,诩不过是拾遗补缺,将其完善罢了。”
他低着头,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的脸,也遮住了他嘴角那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
将功劳分润出去,既能保全自身,又能收服人心,这才是为臣自保的长久之道。
而计策被采纳,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那种深藏于内的快意,远比主公的几句夸赞更让他感到愉悦。
吕布此时正沉浸在即将翻云覆雨的狂喜之中,哪里会计较这些细节。
他大手一挥,豪情万丈地说道:“好!不管是谁的计策,都是我军的大幸!事不宜迟,我亲自修书一封,送往许都,给曹阿瞒送去这份‘大礼’!”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案,亲自挽起袖袍,开始研墨。
原本因狂喜而略显奔放的眼神,在拿起笔的那一刻,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毒蛇在吐信。
随着饱蘸墨汁的狼毫笔尖落在洁白的绢帛上,一股无形的杀机开始在整个房间里弥漫开来。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每一笔,都暗藏锋芒。
这封看似示弱,实则暗藏杀机的书信,如同一支无声的利箭,在夜幕的掩护下,射向了千里之外的许都。
它最终将落在丞相府的书案之上,而彼时,曹操麾下最顶尖的谋士们,正齐聚一堂。
谁也未曾料到,这薄薄一纸绢帛,即将掀起的,会是怎样一场席卷朝堂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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