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夹杂着草木枯败气息的朔风,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周瑜的咽喉。
他眼中倒映着那片一望无际、随风摇曳的芦苇荡,原本的胜券在握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
这并非简单的埋伏,这风向,这干燥得一触即燃的芦苇,这恰到好处的引诱一个名字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诸葛亮!
“全军止步!后队变前队,速速撤离此地!”周瑜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刺穿了将士们震天的喊杀声。
“都督!”韩当策马冲到周瑜身边,满脸涨红,双目喷火,“敌军就在眼前,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不追,更待何时?此乃天赐奇功!”他手中的大刀因激动而嗡嗡作响,指向远处仓皇奔逃的刘备军背影,充满了对唾手可得的功勋的渴望。
周瑜猛地转过头,那双俊朗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没有呵斥韩当的冲动,只是用近乎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义公,你再闻闻这风里的味道。”
韩当一愣,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除了风沙和血腥气,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怪异的辛辣气味。
“这是硫黄和焰硝的味道!”周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韩当心头。
“诸葛亮算准了风向,算准了我们会追击,他根本不是在逃,他是在请君入瓮!这数十里芦苇荡,只要一支火箭,顷刻间便会化为火海,我们将无一人能够生还!”
周瑜的话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亲兵将领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沸腾的杀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升起的凉气。
韩当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惊疑不定地看着周瑜,又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
他仍不甘心,咆哮道:“斥候!速去探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
片刻之后,斥候连滚带爬地回报,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抖:“报报都督!芦苇荡深处确如都督所言,浅土之下遍布硫黄、焰硝引火之物!”
“轰”的一声,韩当脑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内甲。
若是方才自己一意孤行,此刻麾下数万江东子弟,早已化为焦炭。
他看着周瑜那依旧苍白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暴怒的红晕化为了敬畏与释然,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诸葛孔明真乃神人也!我韩当,服了!”
大军在一种诡异的沉寂中缓缓后撤,胜利的狂欢变成了死里逃生的庆幸,气氛凝重而压抑。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周瑜正对着地图凝神苦思,今日的险情让他对诸葛亮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就在此时,一员年轻将领掀帐而入,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
正是凌统。
他抱拳沉声道:“都督!刘备军今日疲于奔命,又以为火攻之计已然功成,此刻必然松懈!末将请令,愿率一支精锐,效仿霸王破釜沉舟,夜袭敌营,不求全歼,只取南门,直捣中军,擒杀刘备!”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眼中闪烁着烈火般的光芒,那是属于年轻将领渴望建功立业的锋芒与沸腾战意。
周瑜抬起头,疲惫的凌统的提议正是一剂打破僵局的猛药!
他果断下令:“好!我拨你三千精骑,务必一击功成!”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
凌统率领的三千铁骑如一把无声的尖刀,悄无声息地直插刘备军防线最薄弱的南门。
在连番变故后早已人困马乏的刘备军,根本没料到刚刚死里逃生的江东军竟敢回马一枪。
只听一声呐喊,凌统身先士卒,手中长枪如龙,瞬间撕开了南门简陋的防线。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如决堤的洪水,在混乱的营地中横冲直撞。
火光四起,惨叫连连,刘备军瞬间溃乱。
凌统一双虎目在火光中四下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中军大帐前那个在亲卫簇拥下仓皇上马的身影——正是刘备!
“刘备休走!”凌统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人枪合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刘备后心。
护卫的士兵被他撞得人仰马翻,长枪的寒芒已经映在了刘备惊恐的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炸雷般的咆哮从斜刺里传来:“环眼贼在此,谁敢伤我大哥!”
声到人到!
一道比黑夜更深沉的影子如狂风骤至,丈八蛇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凌统刺出的枪杆之上。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凌统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枪上传来,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兵器,连人带马被硬生生震退了数步。
他惊愕地抬头望去,只见来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蛇矛,跨下乌骓马,正是张飞!
此刻的张飞双目圆睁,煞气冲天,仿佛从地狱冲出的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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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刘备,张飞的怒火却未有丝毫平息,他见凌统还欲再上,猛地一拍马背,不退反进,竟舍了本阵,独自一人朝着凌统狂追而去。
“鼠辈,哪里逃!”
凌统见他状若疯魔,深知不可力敌,急忙拨马便走,朝着江夏城内撤去。
张飞哪里肯放,纵马狂追,一人一骑,竟将千军万马甩在身后,一直追杀至江夏城下。
城头上的东吴军士见状大惊,急忙放下吊桥,让凌统入城,随即“轰”的一声关上城门。
张飞追到护城河边,勒马伫立,蛇矛直指城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那吼声中蕴含的无边凶煞之威,竟让城垛后的弓箭手们心惊胆战,手臂发软。
守城将领厉声喝道:“放箭!给我射死这狂徒!”
刹那间,城头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劈头盖脸地罩向张飞。
然而,张飞毫无惧色,他狂笑一声,手中丈八蛇矛舞成一团黑色旋风,将射向周身的箭矢尽数格挡打开,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竟无一箭能伤其分毫。
他立于箭雨之中,纵声咆哮,凶威盖世,宛如战神临凡。
城上的箭雨骤然一歇,并非出于畏惧,而是为了给即将打开的城门让路。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显然城内敌军已重整旗鼓,准备出城围杀这孤身一人的煞神。
与此同时,张飞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另一支敌军的火把如同鬼火般悄然亮起,已然断绝了他的退路。
前有坚城欲出兵,后有追兵已合围,张飞一人一骑,瞬间陷入了十面埋伏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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