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万籁俱寂，一种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却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新野城的宁静。
咚！咚！ 咚！
那不是战鼓，没有金戈铁马的急促，反而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庄重与肃杀，一声声，如巨石砸入深潭，在每个人的心头荡开涟漪。
无数被惊醒的百姓推开窗，走出家门，循着鼓声汇聚向城中广场。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映照出鼓架前那道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军师诸葛亮。
他手执鼓槌，每一次落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他的身边，是面带得色，仿佛胜券在握的襄阳来使傅巽。
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鸣。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鼓声，那气氛，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和不安。
当最后一声鼓音落下，余音在寂静中回荡，诸葛亮环视着一张张茫然又紧张的脸孔，声音清朗，却字字千钧：“诸位乡亲父老，深夜扰您们清梦，亮，在此赔罪。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我身边的这位，是襄阳刘荆州派来的傅巽傅大人，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已近在咫尺，蔡瑁、张允等将军，主张开城投降。
“什么？”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傅巽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假笑：“诸位乡亲，此乃识时务之举。曹丞相天威，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抵挡。投降，可保全性命家产；抵抗，便是螳臂当车，玉石俱焚！军师智谋过人，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何苦为了一己之名，陷满城百姓于水火？”他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是在将诸葛亮架在火上烤，将不降的罪名推给他一人。
然而，诸葛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待他说完，才转向百姓，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坦然与赤诚：“傅大人说得没错，降，或可苟活一时。但亮想问问大家，徐州屠城的惨状，你们忘了吗？官渡战败的袁绍部众，被坑杀的七万降卒，你们忘了吗？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寄托于一个素以残暴着称的枭雄的怜悯之上，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全活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我诸葛亮，不过一介布衣，蒙主公三顾茅庐，方有今日。主公半生颠沛，仁义之名传于四海，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天下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他若想降，大可凭着皇叔之名在曹操麾下换个安乐侯，何必在新野与诸位同甘共苦？今日，这降与不降，不由我诸葛亮决定，也不由主公决定，而由你们，由这新野城中每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家儿女自己决定！”
他将手中的鼓槌猛地插在地上，朗声道：“愿降者，可自行归家，收拾行囊，待城门一开，各寻生路，亮绝不阻拦！愿与主公、与亮、与这座城池共存亡者，请向前一步！”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广场。
百姓们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军师，想起了他火烧博望、水淹七军带来的安宁，想起了刘备爱民如子的种种事迹。
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颤抖着嘴唇，第一个怒吼出声：“军师！我儿子就死在曹兵刀下！这仇不报，我死不瞑目！我愿死战，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一个声音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对！降了也是任人宰割的猪狗！跟他们拼了！”
“我等家园在此，祖坟在此，退无可退！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誓死不降！”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那股由屈辱、愤怒和决绝凝聚成的气势，仿佛能将苍穹撕裂。
百姓们自发地向前涌动，每个人都挺起了胸膛，用燃烧的目光瞪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使者。
那不再是温顺的绵羊，而是一群被激怒的雄狮！
傅巽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从未见过如此场面，那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那成千上万双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和几个顽固的将领，却没想到自己竟一头撞进了烈火燎原的熔炉之中！
冰冷的恐惧如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脊骨，他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的意思！”在极致的恐惧下，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尖叫着瘫倒在地，“是蔡瑁！是蔡瑁让我这么说的！他他根本不指望你们会降！他就是要激怒你们，让你们坚决抵抗，然后借曹操的手把你们和刘备一起碾成齑粉！这样，他在曹丞相面前才能卖个好价钱！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饶命啊军师！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狼狈地磕着头，将蔡瑁借招降之名行离间之计的阴谋和盘托出。百姓的怒火更高，纷纷喊着要将这个奸贼碎尸万段。
“安静！”诸葛亮一声清喝，威严的气场瞬间压住了鼎沸的人声。
他扶起抖如筛糠的傅巽，目光深邃如海：“杀你，只会坐实我等鲁莽好杀之名，正中蔡瑁下怀。你这条命，我保下了。但你要想活，就得按我说的做。”
他凑到傅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迅速交代了几句。
傅巽的脸色由死灰转为惊愕，再由惊愕转为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他捣蒜般连连点头。
片刻后，诸葛亮对众人道：“乡亲们，怒火当用在杀敌之上，而非一个传话之人。且放他回去，让他将我新野军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原原本本地带回襄阳！”
在万众瞩目之下，傅巽被“护送”出城。
他一改来时的倨傲，脸上只剩下惊魂未定和被强行注入的“宁死不屈”，快马加鞭，头也不回地向着襄阳的方向狂奔而去。
广场上的火把渐渐熄灭，人群也带着满腔战意散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照在空旷的广场上，也照在诸葛亮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遥望着襄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傅巽这颗棋子已经落下，在蔡瑁心中激起的涟漪，将是他意想不到的惊涛骇浪。
新野的烈火已经点燃，接下来，只需一粒火星，便足以引爆襄阳那座冰冷石城内部早已埋下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