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并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停于城外。
圭玉先一步从中跳下,走至身后那辆前,开口唤里边人,“阿锦。”
她已换作一身简便行装,腰间坠着一只精巧的狐狸玉佩,随着她的动作稍稍晃荡着。
林锦书掀开车帷,刚欲下车便被她止住,坚持几次亦如此,只好无奈摇头,说道,“圭玉,你不同我一块回平川?”
圭玉摇头,弯起眼软声道,“我还有些麻烦事要处理。”
说罢,她的目光幽幽落于身后马车上,又极快移开。
看着林锦书较之从前消瘦许多的模样,她思忖片刻,于袖口掏出一块玉佩,同一块断开的金锁一齐塞进她的掌心,“你此行回去,也不知林府是何情形,若是守不住,可去寻蔺如涯。”
“说些软话,他会应的。”
林锦书咬了咬唇,看着那块金锁愣怔了好一会儿,忽而抓住她的手,眼中盈满模糊清泪,欲言又止多次,才开口道。
“圭玉,无霜已离我而去,现如今……你也要走了么?”
无霜……无霜……
圭玉沉默着垂下眼睫,她本不欲同她提起无霜。
林锦书主动提起这个名字,好似活生生要在她面前将心剖开,神情惨淡,连她见了都有些难过。
“阿锦,我日后会回去看你的。”
说罢,她松开手,置下车帷,眼下落了一块冰凉,她伸手蹭了蹭,又下雪了。
她听着马车内隐隐传来的哭声,示意车夫早些动身,若雪再大些,便不好走了。
立于原地看着车马驰远,她抿了抿唇,忍不住想。
人呐,活得再长久些吧。
坐回至车舆前,她的脸被风刮得生疼,车夫见了,忙说道,“姑娘,你穿得少,要不进去坐吧。”
圭玉还未应声,便见车幔撩起一角,探出一只手。
手指还未触及外边,便被她屈指弹开,不前不后地僵在原地。
“师父,下雪了么?”谢朝辞垂眸,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未听到回应,又问,“泊禹不同我们一起走?”
圭玉的目光瞥过他的脸,落于他茫然灰暗的双目之上,揶揄道,“怎么?怕我将你卖了?”
“虽说你目不能视,如今连剑也提不起,实在无用,但好歹一身皮相还有可取之处。”
谢朝辞的神情一僵,不满地蹙起眉,沉默着别开视线。
圭玉不理他,坐在舆前晃着腿,雪愈下愈大,连她都觉着有些冷了,她拢了拢袖口,于其中落出一支骨笛。
冰凉的,如何捂都捂不暖的。
她看了一会儿,如鬼迷心窍般贴近唇边,吹起杏花春雨来。
车夫听着,笑着说道,“今年总下这样大的雪,也不知几时才能等到春生。”
圭玉的眸光微动,吹曲的动作却未停。
一曲作罢,谢朝辞忽而开口道,“师父吹的什么?”
圭玉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去应话,便随口敷衍他,“故乡的寻常小调。”
“我很喜欢,日后可能够教我?”
“好。”
她恍恍想着,她是同谁那里学的呢……
“我们要去何处?”
“东离。”
“东离……是什么地方?”
他话好多,何来这么多问题,实在烦人。
圭玉鼓了鼓脸,阴冷目光于他面容上打着转,阴恻恻地看着他说道,“传言中白帝仙所居之处,朝辞往复,寻仙问道。”
“朝辞……”谢朝辞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勾唇笑了笑,“师父故意逗我?”
“怎么会?此乃公子以前所言,他从不骗我。”圭玉握拳十分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脑袋。
“公子?何处的公子?”他并未躲闪,无焦距的双目茫然落于她的身上。
圭玉愣怔片刻,敛起眉,默了许久才应他的话。
“不知道是何处的公子。”
谢朝辞挑眉,坚持要问,“师父喜爱之人?”
“……”她嘴唇嗫嚅,眼中泛上些茫然之意,脱口而出的却是,“敬重之人。”
她烦躁地将他塞回,任他如何再问,皆不应声。
此人实在烦,怎的伤的是眼睛,若是嘴巴倒能落得清净些。
马车缓缓往前行,而上京落于身后,藏匿于纷飞大雪中。
再看不见。
人间刚过四月,圭玉还未能来得及逗逗那些途中新生的枝芽,却因谢朝辞犯了眼疾,行进不能,不得已只能寻了个客栈休整几日。
双目剧痛,惹得他面容都狰狞许多,痛久了,除却身心疲惫,更是有寻死觅活之意。
圭玉不得不时时盯着他,连着两日未眠,一时不察,又见他面色苍白,于屋内挂起,意图悬梁自绝。
她咬牙拔出他往日佩剑,斩断布条,尖端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冷言道,“为何如此?”
谢朝辞狼狈别过眼,浑身无力至此,他早无反制手段。
只是往日骄傲如他,实在寻不出什么希望,那些有关东离寻仙的言论,他并不信。
且圭玉虽未直言,他却能感觉得出。
此番同行,她并不喜他。
与其负累于她,倒不如早些了断干净。
他迟迟不应话,圭玉气得将剑丢于他的跟前,“若要死,不如干脆些。”
冰冷剑刃触及他的手背,他一动不动,出声唤住她,“圭玉。”
“林姑娘嫁进王府一事,非我情愿,她因此受伤,非我真心。”
“可母亲所为,王府所为,我不能理所当然地置身事外。”
“那日过后,你是否因此厌我?”
圭玉回头看他,竟不知他将此事始终记于心上,她叹了口气,道,“有怨。”
并非只阿锦这一件事。
谢廊无此生如此,又如何不同他相关?
他并未做错什么,只是生来便拥有太多。
于人世间,他是身居高位的世子。
于九重天,他是被小心对待的殿下。
多少人想要的,珍重的,难求的东西,都被轻易推至他的面前。
太轻易得到太多,旁人看在眼里,难免生怨。
于阿锦之事上,他并不算做错什么,只是……命数如此。
她不想迁怒他,却也不想撒谎。
因而万般思绪说出口,只剩二字。
“有怨。”
说罢,未再看他,起身离开。
谢朝辞于原地愣怔许久,这些日子来,愁绪几欲压弯他从前的少年意气。
而如今再碰着手边的剑,他倏而缩回手,摸到指尖不小心划开的温热。
刺痛传来,却并未平复他的心情,反而越来越热。
窗外似有鸟鸣声传来。
他隐约记得,圭玉好似说……已过春分。
圭玉提着食盒回来时,见他沉默坐在桌边,手上划开的伤口已包扎好。
她挑了挑眉,未再提先前的事,安静等他吃完动身。
收拾过后,二人一齐上了马车,行进间,谢朝辞轻声开口,问她。
“圭玉,你为何选了我而非兄长?”
圭玉冷嗤一声,语气古怪地反问他,“你为何唤我圭玉而非师父,唤他却还能说出一句兄长?”
谢朝辞敛眉,别扭地移开视线,不应话。
过了许久,也未得到她应话,他想,许是她累了,又或者是注意力又不知看向什么地方去了。
“我未选你。”
圭玉皱起眉,闷声呢喃。
谢朝辞闭着眼,心口跳动极快,却隐隐渗出些苦涩来。
他未睁眼,也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