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主落座。
谭家菜作为京城着名的官府菜,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桌上早已摆好了几道精致的冷盘,如罗汉大虾、麻辣牛肉、五香鱼等,色泽鲜亮,摆盘考究,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贵气。
包间里的服务员刚想上前开那瓶特供的飞天茅台,却被于修远轻轻挥手制止了。
“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服务了。”于修远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服务员很有眼色,立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气氛顿时私密了起来。
于修远并没有端着长辈或者领导的架子。他亲自拿起桌上的酒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刘青山怎么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竟然站起身,双手捧着酒瓶,身子微微前倾,是要给刘青山倒酒!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这骇人听闻的礼遇!
堂堂外交部的新闻司司长,正厅级实权干部,竟然要给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是晚辈倒酒?
这要传出去,外面都得炸锅!
“青山。”
于修远的声音低沉郑重,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官威,只有一位父亲沉甸甸的感激:“这第一杯酒,我必须敬你!这一杯,你得受着!”
刘青山哪里敢坐着受这个礼?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于修远起身的同时,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弹了起来。
他脸色一变,诚惶诚恐地伸出双手,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于修远手中的酒瓶,语气急切且坚决:“于叔叔!您这是干什么!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您是长辈,又是国家的栋梁,我是晚辈,是学生。哪有让长辈给晚辈倒酒的道理?您这不是折煞我吗?这酒我要是喝了,那我成什么人了?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青山,你听我说……”
于修远还想坚持,他的手劲儿不小,那是真心实意想倒这杯酒,“你救了妮妮,就是救了我们全家……”
“于叔叔!一码归一码!”
刘青山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退缩,反而更加恭敬地用力,巧妙地将酒瓶从于修远手中抢了过来,然后笑着说道:“救曼妮,那是应该的,换做谁都会这么做。但礼数不能废!今天这顿饭是您请我,这已经是我的荣幸了。但这酒,必须得我来倒!您要是再坚持,那我只能却之不恭,转身就走了!”
看着刘青山这副急得脸都红了、却依然坚守规矩、知进退的模样,于修远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不再坚持,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小子!有原则!那我就依你!”
刘青山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动作利落地先给于修远面前的酒杯斟满,酒线拉成一条细丝,杯满而不溢,显示出极好的分寸感。
然后他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
倒完酒,刘青山双手端起酒杯,身子微微放低,杯沿特意比于修远的杯子低了三分,恭敬地碰了一下:“于叔叔,这杯酒,应该是我敬您才对!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于修远也端起酒杯,虽然没有倒成酒,但他心里的感激却一点没少。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不仅有才华,有胆识,更难得的是懂规矩,不骄不躁,面对自己这样的身份不仅不怯场,还能把场面处理得如此圆润得体。
真是难得!
他仰头一口喝完杯中酒,放下杯子,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看着刘青山,再一次发出了极其郑重的邀请:“青山啊,这杯酒我喝了。但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这次在燕京时间紧,只能匆匆吃顿便饭。下次……”
于修远的眼神变得格外亲切,像是在看自家子侄:“下次你如果到了沪上,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一定要到家里来坐坐!”
“别住什么招待所,直接来家里!让你阿姨给你泡壶好茶,做顿地道的本帮菜。咱们爷俩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喝杯茶,好好聊聊!”
“你要是不来,那就是还没把我当自己人!”
刘青山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
“到家里坐坐”、“喝杯茶”,在官场和大家族的语境里,这意味着接纳,意味着这扇门,从此以后对他刘青山是敞开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笑着应道:“好!于叔叔,您放心!下次去沪上,我一定登门叨扰,到时候您别嫌我烦就行!”
“哈哈哈哈!随时欢迎!”
于修远开怀大笑,心情大好。但他并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转过身,从身后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被黄色绸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体。
他一层层解开绸布,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一个色泽深沉、纹理细腻的紫檀木盒子。那盒子一看就是老物件,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盒盖上雕刻着岁寒三友的图案,刀工精湛,栩栩如生。
“青山,除了这杯酒,我这还有点小小心意,你务必要收下。”于修远双手捧着那个盒子,郑重地递到刘青山面前,眼神里满是诚恳。
刘青山虽然不是古董行家,但两世为人的眼力还在。
光看这紫檀木盒的成色和包浆,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价值连城,绝非凡品。
他连忙摆手,身子后退半步:“于叔叔,这怎么使得?这太贵重了!我救曼妮是应该的,真不用这么客气……”
“拿着!”
于修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温和又坚持,带着不容拒绝的长辈威严:“我知道你是大作家,现在书卖得好,不缺钱,也不缺俗物。但这份礼物,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也最适合你。”
说着,
他当着刘青山的面,轻轻打开了盒子上的铜扣,“咔哒”一声,翻开了盒盖。
一股浓郁古朴的墨香,混合着岁月的沉淀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套文房四宝。
一方砚台,两支毛笔,一块墨锭,还有一个精致的笔洗。
“这是清代乾隆年间的端砚,老坑的料子。”
于修远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方砚台。
砚台呈紫玉色,细腻滋润,上方雕刻着云龙纹,仿佛有云气在石面上流动。
“名为紫云,石质细腻如婴儿肌肤,呵气成墨,发墨不损毫,是文人梦寐以求的宝贝。”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两支斑竹笔杆的毛笔:“这两支笔,也不是凡品。是明末制笔名家张大隆的遗作,笔头用的是上好的紫毫,笔杆是湘妃竹,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完好,笔锋劲健,宜书宜画。”
“还有这墨,是徽州的老墨,那是用真金和珍珠粉调和的,存世量极少。”
于修远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眼神里透着一丝随性与大方:“这些东西,都是家里以前收藏的,在库房里放了有些年头了。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文房四宝,放在我这个俗人手里,也就是个摆设,甚至可能会蒙尘。”
“只有送给真正懂它、能用好它的才子,才算是物尽其用,才算是给它找了个好归宿!”
他看着刘青山,诚恳地说道:“青山,你文采斐然,这套东西在你手里,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这也只是我对你的一点谢意,感谢你让妮妮免遭毒手,挽救了她的一生,也挽救了我们这个家!”
“你要是再推辞,那就是嫌弃这东西太旧,或者觉得我这点谢意不够分量了!”
刘青山看着这套价值连城的古董文房四宝,心中虽然震撼,但也明白这对于于家这样的大家族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一份拿得出手的谢礼。
这无关家族责任,也无关传承,纯粹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父亲的感激之情。
如果再不收,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驳了人家的面子。
“于叔叔,这……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啊……”刘青山还在做最后的推辞。
一直站在旁边笑盈盈看着的于曼妮,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刘青山那副想收又不好意思收的纠结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直接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大大方方地往刘青山怀里一塞。
“哎呀,你就收下吧!大男人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我爸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她站在刘青山面前,眼神明亮,语气爽朗又直接,笑吟吟道:“再说了,这砚台放家里也没人用,我爸平时忙得连毛笔都不摸,我都嫌它占地方,还要定期保养,麻烦死了。给你正好,算是帮我们家清理库存了!”
“你以后用它写写毛笔字,说不定还能收获一些灵感呢!要是写出了名着,那也有我们家砚台的一份功劳不是?”
她看着刘青山,语气虽然带着点玩笑,但眼神却异常认真:“你要是不收,我爸今晚肯定睡不着觉,觉得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心里不踏实。你就当是帮他安个心,也是帮我安个心,好不好嘛?”
看着于曼妮那言笑晏晏的样子,再看看对面于修远那期盼而真诚的眼神。
刘青山知道,这份情,他必须得承。
这不仅是礼物,更是双方关系的一个见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抱紧了那个紫檀木盒,就像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后退一步,对着于修远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肃穆沉声道:“长者赐,不敢辞。”
“于叔叔,这份厚礼,我收下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以后只要我刘青山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这支笔蒙尘!”
看到刘青山终于收下了礼物,于修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大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于曼妮也在一旁开心得直拍手,看着心上人被父亲如此器重,她比谁都高兴。
这顿饭,还没开始吃,气氛就已经达到了高潮。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一场家族与家族之间、长辈与晚辈之间最完美的交接与融合。
“好!好!好!”
于修远拍了拍刘青山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咱们坐下说!菜都凉了!尝尝这谭家菜的黄焖鱼翅,这可是功夫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