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北海公园。
冬日的阳光透过仿膳饭庄那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牌楼,洒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而尊贵的光芒。
虽然还没到饭点的最高峰,但门口已经停了不少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和军绿色吉普,穿着体面、神色从容的人们进进出出,透着一股子皇城根儿下特有的富贵气和权力场的气息。
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在一众豪车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刘青山推门下车,转身招呼着屠岸和邹荻帆。
“屠老师,邹老师,到了。今儿咱们就这儿了,尝尝当年老佛爷的伙食!二位随便吃,随便喝,咱管饱!!”
邹荻帆平时穿着朴素,生活简朴。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据说是由末代皇帝溥仪亲笔题写的“仿膳”牌匾,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有些感慨:“嚯!又来这儿了?这地方,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吧?”
屠岸笑着拍了拍邹荻帆的肩膀,接话道:“可不是嘛!上次来还是几年前社里招待外宾的时候蹭了一顿。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贵了,平时咱们这工资哪舍得来这儿消费啊?那不是喝血吗?”
他转头看向刘青山,打趣道:“今儿真是托了青山的福,咱们也能再当一回皇亲国戚了!回去能跟媳妇儿吹半年!”
“邹老师您这话说的,以后只要您想来,随时招呼一声,我给您安排!”
刘青山笑着扶住邹荻帆的胳膊,态度热情自然,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现在的身家而有半点轻慢:“您是前辈,又是我的伯乐,请您吃饭是应该的。别说是仿膳,就是天上的龙肉,只要能弄到,我也得给您尝尝!”
当初他第一篇作品《一代人》,就是投给了《人民文学》,当时就是被邹荻帆相中的。
随即,
那一期的《人民文学》上刊登了《一代人》《回答》等几首诗,然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江南北,风靡全国上下,连带着,青山之名也一下子甚嚣尘上,如火如荼。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大堂。
刚一进门,一股暖意和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高汤、香料和陈年花雕的醇厚香气。
前台那个穿着一身红色旗袍、梳着整齐发髻的小姑娘,原本正低头整理账本。听到动静,她习惯性地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准备招呼。
然而,
当她的目光落在走在最前面的刘青山身上时,那职业的微笑瞬间变成了真诚的惊喜,甚至还有一丝小女生的羞涩。
她眼睛一亮,连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声音甜脆,透着股亲热劲儿:“哎哟!这不是刘老师吗?您来啦!”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年轻英俊、出手大方的刘老师,那是自家齐经理千叮咛万嘱咐的顶级贵客,是连刘家大少都要陪着的人。
上次来的时候,齐经理那个殷勤劲儿,简直比见了亲爹还亲。
而且,这位爷虽然身份尊贵,但一点架子都没有,上次还夸她服务态度好,让她心里美了好几天。
“你好啊。”
刘青山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今儿人不少啊,生意兴隆。还有包间吗?我们三个人,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说话。”
“有有有!必须有!”
小姑娘机灵得很,哪怕没有也得变出来啊,她连忙说道:“楼上延年阁还空着呢,那是咱们这儿视野最好的包间,正对着北海白塔,风景绝了!我这就带您上去!”
她一边殷勤地引路,一边对着旁边路过的一个端菜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低声嘱咐道:“快去后厨告诉齐经理,刘老师来了!让他赶紧过来!别让刘老师等久了!”
延年阁,果然名不虚传。
推开雕花的木窗,冬日的北海冰面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冽而迷人的光泽。
远处的白塔巍峨耸立,倒映在冰面上,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景色极佳。屋里陈设雅致,红木圆桌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太师椅上铺着厚实的软垫,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还摆着几盆盛开的水仙,清香扑鼻,与窗外的寒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地方!真是好地方啊!”
屠岸和邹荻帆哪里见过这种排场,一进来就赞不绝口,眼睛都有点不够看了。
“这环境,吃饭都觉得有文化!连呼吸都顺畅了!”屠岸感叹道,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青山你非要带我们来这儿,确实比咱们食堂强了一万倍!这才是享受生活啊!”
邹荻帆也摸了摸那把太师椅的扶手,啧啧称奇:“青山啊,你这破费了。这包间,恐怕不便宜吧?”
“邹老师,谈钱就俗了。”
刘青山笑着招呼两人落座,亲自给他们拉开椅子:“既然是庆祝屠老师高升,也是感谢二位对我的栽培,那就得有个庆祝的样子。再说了,咱们今天是来吃心情的,不是来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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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转头对服务员吩咐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沏上来!”
三人刚坐下没两分钟,甚至连茶水还没喝上一口,包间的门就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那敲门声急促而有力,透着股迫不及待的热情。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阵爽朗、甚至带着点夸张的笑声先传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哈哈哈哈!刘老师!我就知道是您!今儿早上一听喜鹊叫,我就知道有贵客临门!”
齐大宝满面红光,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
那肚子似乎比上次见又圆润了几分,把中山装撑得紧紧的。他快步走进来,那架势,不像是个饭店经理,倒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甚至比亲人还要亲。
“大宝!”刘青山也站了起来,笑着迎上去。
他没有叫齐经理,而是直接喊了大宝。这简单的两个字,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透着一股子自己人的亲热劲儿,也给足了齐大宝面子。
“哎哟!刘老师,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您快坐,快坐!”
齐大宝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像朵花一样,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开心。
他双手紧紧握住刘青山的手,用力摇了摇,那力度恰到好处,既热情又不失分寸:“您能来,那是给我大宝面子,是给咱们仿膳面子!是让我们这蓬荜生辉啊!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去门口迎迎您啊,让您自己上来,那是我的失职。”
寒暄过后,
刘青山没有急着介绍屠岸他们,而是先说起了正事。
他看着齐大宝,神色变得认真又诚恳:“大宝,这次装修的事儿,真是多亏你了。我都听李师傅说了,要不是你垫资,又天天盯着,那房子别说年前了,估计过完年都未必能弄好。而且你还弄来了那么多好材料,特别是那个浴缸……那可是稀罕物啊,我有钱都买不到。”
“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开口。”
“嗨!刘老师,您这叫什么话!您这是打我的脸啊!”
齐大宝连连摆手,一脸的“这都不叫事儿”,甚至还有点“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的表情:“咱们谁跟谁啊?您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再说了,我知道您忙,是大作家,是干大事的人,哪有功夫天天盯着装修那点破事儿?”
“我既然给您介绍了人,那就得负责到底!要是给您弄砸了,那我以后还怎么在您面前混?我还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刘青山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
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出门兜里随身带一包烟,并非是为了自己吸。其实他现在很少很少吸烟,只有气氛到了,或者是和人谈事情,才会点一根。但即使点燃了,他也不怎么吸,大多数时候都是让其自行燃烧。
之所以装烟,其实是因为给人递烟。
这年头不同于后世,吸烟有害健康在这个年代根本没有这个观念,人们也不这么认为。
反而大家都认为,吸烟是一件有面儿的事情。
如果你吸的是好烟,那更加是一件有面儿的事情。
另外就是,如果你去办事,如果你先递根烟,那么往往能先收获一波好感度,很有助于接下来办事。
嗯,说白了,装包烟就是为了社交。
刘青山散了一圈烟,然后说道:“昨天我去看了,房子我很满意,非常满意。李师傅手艺确实好,没得挑。我已经把所有的材料款和工钱都给他了,连同之前欠的,都结清了。”
“哎,我知道,我知道。”
齐大宝点了点头,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给刘青山点上火:“今儿一大早,我那大舅哥就跑到我家去了,激动得跟什么似的。我也没想到您给钱给得这么急,这么痛快,还给那么多。”
“他把那四千块钱给我送来了,还说您多给了一百多块,非要退给我,说不能坏了规矩。我说这是刘老板赏的,让他拿着,这死脑筋非不干,说无功不受禄。”
说到这儿,
齐大宝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眼神里透着一丝精明和诚恳:“刘老师,这……这钱给得确实有点多了。其实也没花那么多,有些材料都是我找朋友拿的内部价,没那么贵……”
“多吗?我不觉得。”
刘青山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齐大宝,眼神真诚,语气笃定:“大宝,你帮我办事,费心费力还垫钱,甚至动用了小金库,这不仅是交情,更是你的本事。你那些朋友的人情,那也是钱啊,而且是比钱更贵的东西。我也不能让你白搭人情不是?”
“多的那些钱,就当我请你喝茶了,也是给嫂子买点化妆品。”
“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刘青山,觉得我不配交你这个朋友。”
“别别别!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收!我收还不成吗!”
齐大宝一听这话,急了,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能跟刘青山交朋友,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儿!
这可是刘家的少爷,是未来的大人物!
能攀上这棵大树,那是他齐大宝祖坟冒青烟!
“行!既然刘老师您这么看得起我,那这钱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以后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那个!”
他比了个小拇指。
事情说开了,气氛也就更融洽了。
刘青山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发出了邀请:“大宝,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坐下来一起吃点?今天这两位也是我的贵客,正好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齐大宝本来想推辞,毕竟他是经理,还要照应外面的生意,而且在座的都是文化人,他怕自己这粗人插不进嘴。
但看到刘青山那真诚的眼神,再加上他对这两位能让刘青山如此重视的贵客的好奇,便没有拒绝。
“得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蹭刘老师一顿好饭!也沾沾贵客的喜气!”
他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没有一点扭捏。
这就是燕京人的局气,给面子就接着,不矫情。
“来,给你介绍一下。”
刘青山指着屠岸和邹荻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位是屠岸,屠老师。这位是邹荻帆,邹老师。他们二位,一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主任,一位是人民文学的资深编辑,都是我的伯乐,我的贵人!”
“嚯!”
齐大宝一听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人民文学,眼睛立马就亮了,甚至比刚才见到刘青山还要亮几分。
虽然他是个生意人,书读得不多,但也知道这两个地方的分量。
那是给全中国出书的地方,是文化人的圣地!
那里面的编辑,那都是大知识分子,是能跟鲁迅、巴金那些大文豪说上话的人!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读书人。
他赶紧站起来,腰弯得更低了,毕恭毕敬地给两人倒茶:“哎哟,失敬失敬!原来是两位大老师!是大编辑!我说怎么一进门就感觉这屋里文气冲天,蓬荜生辉呢!原来是有真佛在这儿坐着!”
“我齐大宝是个粗人,平时最佩服的就是有文化的人,今儿能跟二位老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是我的造化!”
屠岸和邹荻帆被他这夸张但又透着真诚的恭维逗乐了。
“哪里哪里,齐经理太客气了。”
屠岸笑着摆手,虽然他平时接触的都是文人雅士,但对齐大宝这种江湖气十足却又懂礼数的人并不反感,“我们就是个看稿子的,哪有什么文气。倒是齐经理这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让人佩服啊。”
“您谦虚了!”
齐大宝一本正经地说道,脸上满是崇拜,“能审刘老师稿子的人,那肯定水平更高啊!刘老师那文章写得,连我这大老粗看了都掉眼泪,都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您二位能当他的伯乐,那眼光,绝对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那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也是在变相地拍刘青山的马屁。
刘青山看着这一幕,笑着补充道:“而且,大宝,今天这顿饭,就是为了庆祝屠老师升职的。他现在已经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副主任了。”
“以后啊,咱们看的书,那都是屠主任把关的,那是咱们文坛的守门人!”
“哟!那是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
齐大宝反应极快,立马端起酒杯,动作豪迈,满脸堆笑道:“屠主任!恭喜恭喜!步步高升!”
“您将来肯定是大主任,大社长!”
“这杯茶我先干为敬,沾沾您的喜气!以后您要是出了好书,可得给我留一本签名的,我也好拿回去充充门面,熏陶熏陶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客气客气,同喜同喜。”
屠岸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笑得合不拢嘴,“一定一定,到时候送你一套精装版的!”
很快,菜上来了。
抓炒里脊、红烧鹿肉、乌鱼蛋汤、葱烧海参……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宫廷名菜摆满了桌子,香气四溢。
齐大宝作为东道主(虽然是刘青山请客),但他还是自然承担起了活跃气氛的责任。
他妙语连珠,介绍着每一道菜的典故和讲究,从慈禧太后吃到溥仪,从宫廷秘方讲到民间传说,把屠岸和邹荻帆这两个文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席间,大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从文学聊到美食,从燕京的趣事聊到国家的大事。
屠岸和邹荻帆虽然是知识分子,但并不迂腐,跟齐大宝这种江湖气十足的人也能聊得来。而齐大宝虽然文化不高,但胜在见多识广,人情练达,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开心,而且他对社会上的三教九流门儿清,讲起那些市井趣闻来也是头头是道。
看着这一桌子热闹欢乐的场景,刘青山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心中充满了满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朋友,有事业,有尊重,有烟火气。
他在这个时代,终于彻底扎下了根,并且开枝散叶,结出了第一批甜美的果实。
嗯,很奈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