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青山?!”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李琴琴的嘴里吐出来,却像是一句神秘的咒语,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瞬间让原本喧闹嘈杂、人声鼎沸的北影校门口,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小小真空地带。
风似乎都停了,路灯昏黄的光晕仿佛凝固在空气中,连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李成如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他那张平时能说会道、死的能说成活的、哪怕是只有三分理也能搅成七分势、在四九城胡同里练就了一身嘴皮子功夫的嘴,此刻半张着,像是一扇年久失修、突然卡住的破门,怎么合也合不上。
寒风顺着他的嘴角,毫不留情地灌进嘴里,激得他那颗平日里用来嗑瓜子、侃大山的牙根一阵阵发酸,甚至连腮帮子都开始僵硬,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滚烫的煤炭,上不去也下不来,发出一种古怪的“咯咯”声。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维在这一瞬间都断了线。脑海里原本那些用来调侃、用来解围、用来显示自己幽默感的俏皮话,此刻统统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虽然是个混迹市井、整天提笼架鸟、游手好闲的顽主,虽然学历不算顶尖,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他绝不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在这个文学热潮席卷全国、全民读诗、全民谈论文学的八十年代,在这个诗人比歌星还耀眼、作家比市长还受尊敬的年代,他李成如也是个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文艺青年。
他是那一拨顽主里,最爱附庸风雅、也最真懂风雅的一位。
要不然,他也不会来报考业余表演班不是?
他爱听戏,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京韵大鼓、单弦牌子曲,他张口就来,还能给你讲出个一二三四五的道道来。
他爱看话剧,人艺的《茶馆》、《雷雨》,他为了买票能裹着军大衣在剧院门口蹲一宿,就为了看于是之老爷子那一眼沧桑的回眸。
他更爱看那些针砭时弊、激扬文字、让人热血沸腾的文章。
《人民文学》、《诗刊》、《收获》、《十月》……
这些代表着中国文坛最高水准的杂志,他经常看。
每一期新刊出来,他都要第一时间跑到邮局去抢,抢不到就去蹭朋友的看,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好酒去换。
在那些没有电视的漫长冬夜里,正是这些文字,温暖了他那颗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迷茫躁动的心。
“青山”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那简直就是如雷贯耳!
神交已久!
是精神上的“带头大哥”!
那是他无数次在酒桌上跟哥们儿吹牛时的谈资,是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品读时感叹的偶像。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青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和朋友的聚会上,他曾经拍着桌子跟人打赌,说“青山”肯定是个满头白发、饱经风霜的智者,因为只有那样的阅历,才能写出《班主任》里那种对时代的深刻反思;或者,他是个留着长发、胡子拉碴、愤世嫉俗的狂生,因为只有那样的狂气,才能写出《回答》里那种不相信的决绝。
这个名字,竟然会和眼前这个年轻人重合在一起。
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穿着体面、带着漂亮女朋友、一脸温和笑容的年轻人!
“你是说……”
李成如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从刚才的戏谑、调侃,瞬间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疯狂的求证。他伸出手指,指着刘青山,手指头都在剧烈地哆嗦,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看向旁边的李琴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和颤抖:“你是说……那个写《一代人》的青山?”
“那个写《回答》的青山?”
他下意识地,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召唤一样,低声念出了那两句此时此刻正振聋发聩、响彻大江南北、被无数青年奉为座右铭的诗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诗句一出口,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寒风中激荡。
周围原本有些嘈杂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两句诗而沉静了几分,变得庄重起来。
那不仅仅是诗句,更是这一代人的精神图腾,是他们从迷茫走向觉醒的号角。
李琴琴看着他那副傻样,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却是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很得意,那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仿佛被认出来的不是刘青山,而是她自己一样。
她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种巨大的优越感……
看,我知道,你不知道,这就是差距!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大得连带着她脑后的马尾辫都在空中甩出了一个欢快的弧度,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是啊!没错!就是那个青山!”
“就是那个唯一的青山!”
“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能写出这种诗的人吗?”
“没想到啊,李成如,你这平时看着油嘴滑舌、没个正经样,整天除了吹牛就是逗贫,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你还真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哪儿的羊蝎子好吃,哪儿的姑娘漂亮呢!”
“废话!”
被李琴琴这么一激,李成如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倒驴不倒架的脾气瞬间又上来了。
他哼了一声,虽然还在震惊中,心脏还在狂跳,跳得像擂鼓一样,但嘴上绝不落下风,这是他作为燕京顽主最后的尊严。
“你也太小看你李哥了!我是那种没文化的人吗?我是那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俗人吗?我也是有追求的好不好!”
“那《回答》,那《致橡树》,我都能倒背如流!”
“我不光看过,我还……我还跟人讨论过呢!我还在大院里跟人为了这首诗的意象打过赌呢!当时为了争论这黑色的眼睛到底代表什么,我们差点没打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就在年前的聚会上,他和一帮大院里的哥们儿、还有几个所谓的圈里人,还为了这首诗吵得面红耳赤。
大家一边喝着二锅头,一边拍着桌子,有人说这诗太灰暗,有人说这诗太深刻,大家都在猜测这个青山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写出这么透彻骨髓、直击灵魂的句子。
那种对文学的狂热,是后世人无法想象的。
但谁也没想到,打死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神秘莫测的人物,竟然这么年轻!竟然长得这么英俊!
而且……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毫无预兆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就在这北影厂门口的破路灯底下,触手可及!
李琴琴没再搭理李成如的自我辩解和逞强。
对于她来说,李成如现在的反应一点都不重要,甚至有点聒噪。她的注意力,她的全部身心,此刻全都在刘青山身上。
她转过头,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探究、崇拜和期待的光芒,再次看向刘青山。
刚才只是猜测,只是直觉,她只在《人民文学》上看过关于青山的采访,看了一张照片。
虽然有九成把握,但毕竟还没有得到正主的亲口确认。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心里总是悬着的,像是有只小猫在抓。
万一认错了呢?
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那岂不是丢大人了?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刘青山,目光像是一把精密的尺子。
从他那件剪裁得体、质感高级的黑色呢子大衣,到他脖子上那条一看就很温暖、泛着柔光的灰色羊绒围巾;从他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到他那挺拔如松、卓尔不群的身姿。
像,真像。
太像了!
那种书卷气,那种淡然自若的神态,那种即使站在寒风中也依然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有那种隐隐约约、虽然温和却让人不敢造次的距离感。
这不就是杂志照片上那个模糊侧影的高清重制版吗?
而且比照片上还要英俊,还要有气质!
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那种灵动的神采,是照片拍不出来的。
照片里的他是静态的符号,眼前的他是鲜活的传奇。
“我看你和杂志上的作家青山长得好像……虽然那期《人民文学》的照片印得有点黑,还是个侧脸,但那个轮廓,那个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李琴琴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粉丝见到偶像时特有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而且……你名字也和他一样,也是刘青山……这也太巧了吧?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莫非……?”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那个莫非后面藏着的,是她呼之欲出的期待,是她渴望被证实的猜想。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旁边一直憨笑、此刻也张大了嘴巴的赵保钢,此刻都死死地钉在了刘青山身上。
就像是等待法官宣判的被告,又像是等待开奖的彩民,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赵保钢虽然是个工人,但他对文化人有着天然的敬畏。他看着刘青山,心里也在打鼓:这就是那个写出让全厂工人都感动落泪的小说的人?
这么年轻?这么干净?
刘青山看着这几位未来的大腕儿,看着他们那热切得快要燃烧起来的眼神,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本来想低调的。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接了女朋友回家吃饭,顺便跟未来岳父岳母联络一下感情。
他不想搞什么粉丝见面会,也不想在这个寒风瑟瑟的街头被人围观,更不想抢了这几位未来之星的风头。
有些光芒,是遮不住的。
有些人,注定是无法低调的。
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总会冒出尖来。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谦逊,却又坦荡的微笑。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故作神秘地卖关子。
在这些未来的朋友面前,真诚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在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是我。”
“你好,我是刘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