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并未急着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玩味地落在了旁边的刘震云身上。
此时的刘震云，正站在郭见梅旁边，一脸的尬笑。那笑容僵硬得就像是刚从百货大楼冷柜里拿出来的冻肉，挂在脸上要多不自然有多不自然，仿佛是用浆糊硬生生粘上去的，稍微动一下就会掉下来。
他的那双标志性的小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在刘青山和郭见梅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满是纠结、心疼，还有一丝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那模样简直比吃了三斤黄连还苦。
这个座位，容易吗？
那可是他以30码的速度一路狂奔出校园，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外加龙象之力才抢到的。
上车的时候，那是真正的战场啊！
他甚至不惜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身体当肉盾，硬生生从一群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提着麻袋的大爷，还有那些背着大包小包要进城赶集的同学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才好不容易抢到的！
为了抢这个座，他的新鞋都被踩了好几脚，现在脚趾头还隐隐作痛呢；他的新棉袄都被挤掉了两颗扣子，心疼得他直抽抽！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他自己那两条腿吗？
当然不是！
这不仅仅是一个座位，这是他刘震云对小师妹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这是他爱情的桥头堡！
是他精心策划了许久的浪漫！
他原本想的是，小师妹坐着他抢到的座位，他站在旁边守护着不让其他乘客靠近拥挤。
小师妹一定能感受到他的良苦用心和周到体贴，那还不在心里给他上大分？
在这个摇摇晃晃的封闭空间里，车窗外寒风凛冽，车厢内暖意融融，这就相当于是一个小小的不受打扰的二人世界。
他们可以一路欣赏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从西直门聊到前门楼子。
聊聊文学，谈谈人生，从普希金的忧郁聊到海子的麦地，从《红楼梦》的悲剧美学聊到《伤痕》的社会意义。
哪怕不说话，仅仅是肩膀挨着肩膀，随着车身的每一次晃动，胳膊轻轻碰一下胳膊，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那种隔着棉衣传来的体温，那种触电般的酥麻感，也足以让他回味三天三夜，做梦都能笑醒。
他甚至连等会儿该聊什么话题、该怎么不经意地展现自己的幽默感、该在什么时候递上手绢都想好了！
这多浪漫？
多美好？
多有诗意？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浪漫之旅啊，是他爱情路上关键的一步！
郭见梅这个傻丫头，这个实诚得让人心疼又让人抓狂的傻丫头，竟然要把这个爱情宝座拱手让人？
而且还是让给刘青山？
刘震云的心里，那个酸啊，简直就像是刚灌了一大瓶山西老陈醋，酸得牙都快倒了，胃里直冒酸水，连带着喉咙眼儿都是涩的。
虽然他也承认，刘青山确实有才华，是文坛新星，名气大得吓人，是全校公认的才子；长得也确实人模狗样……
不对，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线，连售票员大姐都多看两眼。
但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这要是刘青山真的一屁股坐下来了，那他这一路的精心策划岂不是全都泡汤了？他这个护花使者还怎么当？
他这一路上的冷风不是白吹了吗？
他那一脚的泥不是白踩了吗？
最关键的是，如果刘青山坐下了，那他刘震云成什么了？
成了陪衬？成了电灯泡？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到时候，郭见梅站在一边，他也站一边，看着刘青山舒舒服服坐在座位上欣赏窗外风景？
光是想想，刘震云就觉得……唉！！！
但是，郭见梅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而且说得那么真诚，那么有礼貌，完全是出于对大作家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善良。
他刘震云能怎么办？
难道要跳起来像个护食的狗一样拦着，大喊一声“不行，这是我给见梅抢的，你不能坐”？
那也太跌份了，太显得小家子气，太没有风度了！
那样不仅会让郭见梅觉得他不识大体、斤斤计较、没有绅士风度，更会得罪刘青山这个同学兼文坛新星。
以后岂不是要失去这个重要人脉？？
这可是个送命题啊！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刘震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怎么翻身都是个死。
刘震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就像这公交车飞速转动的轮子一样，甚至转出了火星子，cpu都快烧了。
不过，他可是未来的大作家，脑瓜子那是相当灵光的，尤其是在这种人情世故的博弈上，他有着一种天生的敏感和狡黠。
他知道，这时候硬来是不行的，必须得智取。
得用一种既体面、又有效、还能让大家都下得来台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不到一秒钟，他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破局之法。既能保住面子，又能保住里子，还能顺便捧一下刘青山，让他不好意思坐，最后还能落个大方的好名声。
“嘿嘿嘿……”
刘震云脸上的僵笑瞬间融化，变成了一副极其豪爽、极其大度、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义气的表情。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猛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看着刘青山，语气热情得简直像是要请客吃饭，又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生怕刘青山听不出他的诚意：“没事！青山！你要是累的话你就坐！千万别客气！”
“真的，别见外！虽说……虽然这是我特意顶着北风，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差点把鞋都挤丢了，好不容易才给见梅抢到的座位……但是！”
他话锋一转，大义凛然，一副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的模样，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他的牺牲：“咱们都是朋友，都是同窗！这点小事儿算什么？”
“不用见外！来来来，你坐！你坐这儿歇会儿！你这大作家脑力劳动重，得好好休息，可不能累坏了身子，那是咱们文学界的损失啊！”
“至于见梅嘛……见梅要是累了，我可以站着让她坐我腿……呃，不是，我是说我们都站着就行！累了就忍忍，尤其是我皮糙肉厚，站一路还能锻炼身体呢！你说是不是？”
“啧啧。”
刘青山看着刘震云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表情，看着他那表演痕迹过重却又莫名好笑的举动，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要不说刘震云情商高呢？要不说这家伙以后能成大事呢？
听听这话说的，简直是滴水不漏！绵里藏针啊！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表面上是热情让座，实际上呢？
每一句话都在那是软刀子啊，刀刀见血，字字诛心！
“特意给见梅抢的”、“九牛二虎之力”、“废了老大劲”、“差点把鞋挤丢了”……这每一个字，都在强调这个座位的特殊意义和来之不易。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哥们儿，你听听，这可是我追姑娘用的道具！是我的心血！是我的爱情啊！你真好意思坐吗？你坐的不是椅子，那是兄弟我的命啊！你要是坐了，那你就是夺人所爱，就是不讲究，就是没眼力见儿！你良心不会痛吗？
刘青山要是这时候真一屁股坐下去了，那他成什么人了？
那简直就是不知好歹、棒打鸳鸯的恶霸啊！那就是没眼力见儿的混蛋！
哪怕他再累，这屁股也落不下去啊！
“高！实在是高！”
刘青山在心里暗暗给刘震云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确实漂亮。既能保住座位，又给足了刘青山的大作家面子，让他在郭见梅面前维持了风度；又委婉地宣示了主权，表明了自己对郭见梅的用心；最后还把球踢回给了刘青山，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这就是高段位的博弈啊！
既然对方都出招了，他也不能不接。
两世为人，堂堂重生者，刘青山自然有情商，自然懂得成人之美。
他可不想当那个讨人嫌的电灯泡。
他笑着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后仰，做出一副敬谢不敏、仿佛那个座位上有钉子一样的姿态：“不用不用，我不累！一点都不累！”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刘震云耳边，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几分戏谑和调侃说道：“算了吧，老刘。这可是爱情座椅啊！上面都刻着你的名字和一片痴心呢！还冒着热气呢！”
“我可不敢坐。我要是真坐了，那简直就是坐在了火山口上！回头要是被人知道了，说我不解风情，拆散了一对神仙眷侣，那我不得背地里被人戳脊梁骨，被人问候祖宗十八代啊？”
“这罪名我可担不起！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没正经！”
刘震云虽然嘴上反驳，还在假装正经，试图维持一下自己在师妹面前的正人君子形象，但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掩饰不住了。
那眼角的褶子里都藏着得意，有被看穿心思后的羞涩，也有计谋得逞后的窃喜。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青山这小子，上道！太上道了！这才是好兄弟嘛！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还能顺水推舟帮自己一把！
这兄弟没白交！回头必须请他吃顿好的！
刘青山不再理会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转过头，看向还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郭见梅。
郭见梅脸皮薄，心思单纯。
被刘青山那句爱情座椅说得脸红得像个熟透的大苹果，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格外局促和害羞。
她哪里经过这种阵仗，被两个大男生当面调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梅同学。”
刘青山的声音变得温和诚恳，没有了刚才的调侃，透着一股亲切：“咱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又是平辈，你就别跟我这么客气了。”
“你直接喊我名字就行，千万别再叫什么老师了，我听着脸红啊！咱们这还没出校门呢，别搞得跟老学究似的，显得生分。我也没比你大几岁。”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空座位，笑呵呵道：“还是你坐吧。”
“这个座位，本来就是老刘为你准备的。这是他的心意，也是他的一片苦心。”
“你坐，那才叫名正言顺，合情合理，皆大欢喜啊！你要是不坐，老刘这心里头得多难受？他这一头的汗不是白流了吗？他这护花使者不就当了个寂寞吗？你也得体谅体谅他的辛苦不是？”
说着，他又把矛头转向了刘震云，故意大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调侃，也是在帮刘震云助攻：“哈哈哈，震云兄，你说是吧？”
“哎？我都拒绝了见梅同学的好意，把座位还给她了，你咋还耷拉着个脸？是不是嫌我刚才那个爱情座椅的比喻不够生动？还是怪我没坐下，没给你面子？要不我再坐回去？”
“你……你可别冤枉好人啊！”
刘震云立马急了，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生怕刘青山真坐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拼命地呲着牙，露出两排并不怎么整齐的牙齿，用力地扯动面部肌肉，做出一副极其夸张、甚至有点狰狞的笑脸：“谁耷拉着脸了？谁？！”
“你没看我笑得这么灿烂吗？我都快笑出一朵花来了！我这是高兴！发自肺腑的高兴！高兴得都快哭了！”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高兴，也为了赶紧把这事儿坐实了，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刘震云再也不装矜持了。
他直接伸出手，按着郭见梅的肩膀，稍稍用了点力，把她往座位上按去，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见梅，既然青山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别再推辞了！”
“青山的一片好意，你就不要再拒绝了嘛！那样显得咱们多生分！多矫情！”
“我早就给你说过，青山他不仅仅文章写得好，才高八斗，人品那也是杠杠的！是一个正直无私、胸怀坦荡、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正人君子！是大好人！是活lf！”
“他既然说不坐，那就是真不坐！咱们就别让他为难了！别让他站在这儿跟咱们推来推去了，多累啊！他这手里还拎着东西呢！”
？？？
我手里有东西吗？
哪呢？
我怎么没看到？
就在这时，公交车猛地一个起步。
“嗡——”
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吼，冒出一股黑烟，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一头没驯服的野兽往前猛地一蹿。
“哎哟！小心！”
刘震云借机大喊一声，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手上的力道顺势加重了几分：“车快要开了！站不稳容易摔着！快坐好快坐好！小心跌倒！”
“摔坏了可不得了！这人挤人的，万一踩着脚怎么办？”
车身晃动了一下，又被他这么连催带按，再加上车身向后仰的惯性，郭见梅根本来不及再推辞，顺势就扑通一声，坐回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座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