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电铃声,骤然打碎了考场内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
监考老师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教授,他慢条斯理地从讲台后的椅子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喊道:“时间到!全体停笔!把试卷扣在桌面上,双手离开桌面!再动笔的按作弊处理!”
“呼……”
“哎呀妈呀,总算完了!”
“我的手都要断了……”
随着老师的话音落下,原本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浪。
几十号人同时长出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解脱在众人心中散开。
钢笔被扔在桌上的“啪嗒”声,椅子拖动地面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同学们互相抱怨试题太难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解放的交响乐。
凡是当过学生的,大概都有过这种刻骨铭心的体验。
考试的那几天,就像是在渡劫。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你恨不得把时间掰开揉碎了用,又恨不得闭上眼再睁开就已经考完了。
那种焦虑、紧张、患得患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当你走出考场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又突然按下了快进键。
你会恍惚,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完了?
刚才还在为最后一道论述题抓耳挠腮,现在这就……放假了?
刘青山也不例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将钢笔帽拧好,把那支陪伴了他好几天的英雄钢笔插回上衣口袋。然后,他按照要求将试卷和答题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角。
看着那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答卷,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虽然系主任之前曾私下里半开玩笑地跟他透过底,让他不用太担心考试,言外之意就是你是咱们系的宝贝疙瘩,是大作家,无论你考得怎么样,系里都会给你亮绿灯,绝不会让你挂科。
在这个年代,对于特殊人才,学校确实有着相当大的包容度和优待。
但是,刘青山有他自己的坚持和傲骨。
就算是他这学期没有好好听课,学的知识也忘了很多,但更重要的态度,不管会不会,态度得端正。
所以,这些天考试他很认真地在对待,会的要写好,不会的要开动大脑、仔细思考,最后写上一个感觉正确的答案。
无论如何,反正都不能交白卷!!
他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虽然没有多少温度,但照在身上却让人觉得格外明媚。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不再觉得刺骨,反而有一种让人清醒的痛快。
“啊——!解放了!”
不知道是谁在楼道里大喊了一声。
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把书包甩到了天上,有人搂着肩膀哈哈大笑,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晚上的庆祝活动。
刘青山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微笑,浑身轻松。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五天的煎熬,换来此刻的畅快,值了!
今天正好是周五。
按照学校的安排,考完试成绩一出来,就算是正式放假了,过完下周开始就是漫长的寒假。
刘青山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学校放假,他肯定是要回弯河老家过年的,也就是说,他在燕京还能待个五六天一星期的样子。
“还有几天时间……”
刘青山摸了摸下巴。
这几天,他得把手头的事情收个尾。
首先是装修的事儿,李建国那边已经开工备料了,他得去看看进度,如果有需要,就再给李建国留点备用金。其次是商业布局,六哥那边正在满四九城地跑关系、找人,他也得去盯着点,别让他跑偏了。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朱霖。
想到朱霖,刘青山的心里就泛起一阵柔情。
这段时间为了复习考试,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是在食堂匆匆吃个饭,连话都没顾上多说几句。现在考完了,也是时候去看看她了。
而且,快过年了,他也该去朱家拜个早年。
毕竟他和朱霖的关系虽然还没有完全公开挑明,但在朱中华和白婉茹眼里,他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准女婿了。
于情于理,走之前都得去吃个饭,告个别,这是最起码的礼节。
“嗯,就这么定了。”刘青山打定主意,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回到302宿舍。
三个舍友都不在,估计是考完试撒欢去了,宿舍里乱糟糟的,地上到处都是废弃的草稿纸和书本,散发着一股子战后重建的气息。
刘青山也没在意,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把几本书放回架子上,收拾妥当,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呢子大衣,围上围巾,带上钱包,双手插兜就出了门。
走出燕京大学那古色古香的西校门,眼前是一条并不宽敞的马路。
马路两旁,是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刺苍穹。路边是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平房,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鸡鸣犬吠。
不要意外,这就是1980年的海淀。
这时候的燕京大学所在区域,实打实是燕京的大郊区。
出了三环,此时还没有三环的概念,大概就是那个位置,基本就是农村了。
海淀这一片,除了几所大学和科研院所之外,周围全是庄稼地和荒地,甚至说一句荒凉都不过分。如果你站在高处往城里看,除了远处那一点点隐约的城市轮廓,眼前大多是灰扑扑的田野和村落。
所以,此时的燕大学子,只要是去市中心,比如去王府井、去西单、去前门,一般都会说是进城。
那口气,跟农村人赶集也没什么两样。
刘青山站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下,耐心地等待着。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考完试准备进城回家的学生,也有一些附近的居民。大家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着白气,脸上却都洋溢着放假的喜悦。
“嘀——嘀——”
过了好一会儿,一辆红白相间的332路公交车,才吭哧吭哧地开了过来。
这辆车,对于海淀的学子们来说,简直就是连接文明世界的生命线。
它承载了无数人的青春、梦想,还有进城的渴望。
车还没停稳,人群就呼啦一下涌了上去。
“别挤别挤!先下后上!”售票员大姐扯着嗓子喊,但根本没人听。
大家都想早点上去,抢个座,或者至少占个暖和点的位置。
刘青山仗着身强力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上了车。车厢里人挤人,人挨人,混合着汗味、葱花味和老旧皮革的味道,那滋味儿,确实不太好受。
但他也没抱怨,谁让学校门口打不着出租车呢?这么冷的天,他又不想骑自行车进城,只能坐公交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好,抓住了头顶的扶手,心里暗自想着:无论如何,年后过来了,必须得尽快让刘伟民帮自己弄辆小汽车,这没有汽车代步的日子,实在是太苦逼,太麻烦了。
车门费劲地关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公交车哼哧了两声,像头老牛一样,再次缓慢地启动了,朝着城里的方向摇摇晃晃地驶去。
车厢里很嘈杂。
有人大声聊着考试题,有人在抱怨食堂的饭菜,还有人在讨论着刚上映的电影。
刘青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脑子里还在想着等会儿见到朱霖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啪!”
一只手,突然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刘青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扭过头。
一张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和憨厚笑容的脸,映入眼帘。
“刘……震云?”刘青山有些惊讶。
拍他肩膀的,正是刘震云。
这小子平时看着蔫儿坏,其实一肚子才华。
“嘿嘿,青山兄,这也太巧了吧!”刘震云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没想到真是你!咱们这是不是叫……那啥,有缘千里来相会?”
刘青山笑了:“少贫嘴。这是公交车,又不是断桥。”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刘震云旁边看去。
这一看,他的眉毛顿时挑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只见在刘震云身边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更衬得皮肤白皙。
她梳着两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用红头绳扎着。
五官秀气,眉眼温婉,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灵秀之气。
这不是刘震云心心念念、暗恋了许久的小师妹郭见梅,还能是谁?
郭见梅,真正的才女,也是个有大志向的姑娘。
刘青山记得,上一世她后来成了一名了不起的公益律师,为了维护妇女权益奔走呼号,是个真正值得敬佩的人。而现在,她还只是一个有些害羞、有些青涩的女大学生。
看到这一幕,刘青山立刻就明白了。
好家伙!
老刘这小子,行啊!
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下手这么快!
这才大一上半学期刚结束,就把小师妹给约出来了?这要是让系里那些对郭见梅虎视眈眈的饿狼们知道了,还不得气得把牙咬碎了?
“巧了啊,老刘。”
刘青山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故意调侃道:“你们这是……也进城?”
被刘青山这么一看,刘震云的老脸微微一红,但他毕竟是厚脸皮,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他挺了挺胸脯,做出一副我很坦荡的样子,笑嘻嘻地说道:“是啊,这不是刚考完试嘛,好不容易解放了,脑子都快考成浆糊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郭见梅,眼神里满是温柔:“我看大家都进城玩,就寻思着……也进城转转,放松放松。听说首都电影院正在放新片子,我们……我们去看看电影,陶冶一下情操。”
看电影?
陶冶情操?
刘青山心里暗笑。
这年头,男女同学单独出去看电影,那基本就等于是在向全世界宣布:我们在处对象!
这老刘,可以啊。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的。
这时候,一直坐在座位上有些不好意思的郭见梅,见刘青山看过来,也连忙站了起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有些害羞,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青……青山老师,您好。”
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座位,笑道:“您……您坐吧?”
这一声“青山老师”,叫得刘青山有些哭笑不得。他在系里虽然名气大,但毕竟还是学生。被同年级的同学叫老师,多少有点别扭。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大家对他的尊重,也是这个年代特有的风气,达者为师。
看着郭见梅那真诚让座的样子,刘青山心里不禁感叹:这姑娘,真是个实诚人,也是个善良人。老刘这小子,眼光是真毒,也是真有福气。
他摆了摆手,正要推辞,话到嘴边突然又止住了,他眼珠一转,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