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内的气氛,因为刘伟民那一番唱衰苏联的言论而显得有些凝滞。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像是两人之间暂时无法调和的认知偏差。
刘伟民眼巴巴地看着刘青山,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误入歧途的人,希望能用自己那些从大院里听来的内部消息,把这个堂弟从悬崖边拉回来。
在他看来,去那个正在走下坡路的国家做生意,简直就是往火坑里跳,不仅赚不到钱,搞不好还得把底裤都赔进去。
然而,
刘青山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失望,或者是被戳破幻想后的尴尬。
相反,他听完刘伟民这番充满小道消息和大院见闻的分析后,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赞许,仿佛刘伟民刚才说的不是阻力,而是助力:“确实是这样。六哥,你的消息很灵通,不愧是大院里出来的,说的基本都对。”
刘青山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笑呵呵道:“现在的苏联,就像一个严重的跛脚巨人。它的一条腿重工业和军事工业,粗壮得吓人,强大得让人窒息,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但它的另一条腿轻工业和民生领域,却萎缩得像根麻杆,细弱不堪,甚至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千疮百孔。老百姓的日子,也确实是每况愈下,苦不堪言。”
“他们守着成堆的导弹和坦克,却连一块像样的肥皂都买不到。”
刘伟民松了口气,心想青山还是明白人,没有犯糊涂。
他刚想说“那你还去干嘛,咱们赶紧换个路子”,话还没出口,就被刘青山接下来的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是!”
刘青山伸出一根手指,在充满烟味的空气中轻轻摇了摇,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深邃而犀利,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苏联。
他看到遥远的北方,缓缓说道:“六哥,有一点,你不要忘记了。”
“这也是商业的基本逻辑,在任何国家、任何地方,哪怕是再穷、再乱、再动荡的地方,都有穷人和富人。都有掌握资源的人,和被资源抛弃的人。”
“苏联老百姓没钱,买不起面包,那是事实。”
“但这绝对不代表苏联这个国家没钱!更不代表那些掌握着石油、木材、钢铁、化肥等战略资源的特权阶层没钱!”
刘青山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说道:“咱们做生意,当然不是搞慈善,也不是去扶贫。咱们只需要去和那些手里有钱、有资源、有话语权的人做生意就行了。”
“至于那些真的买不起面包、在寒风中排队几小时只为了一块黑列巴的穷人……”
“那是他们克里姆林宫里的领导人该操心的事儿,不是咱们该操心的。我们是商人,我们只追逐利润。”
这番话里透着一股冷酷的商业理性,甚至带着一丝血淋淋的现实感,让刘伟民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堂弟,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坚硬的心脏。
“而且……”
刘青山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北方的天空,仿佛那里正盘旋着无数钢铁巨兽,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畏:“虽然他们日子过得烂,烂到根子里了。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红色帝国的军事实力,发展的还是相当牛逼的!”
“那是真正的世界第一!是连美国人都得忌惮三分、甚至有时候都要避其锋芒的钢铁洪流!”
“他们能把宇航员送上太空、能在地球轨道上建空间站,他们拥有最顶级的科技实力!”
“在这方面咱们和他们相比,多有不如,相差甚远!”
刘伟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狠狠吸了一口烟。
这一点,没法反驳,也无从反驳。
在1980年这个时间节点上,苏联正处于国力的巅峰期,那是真正的超级大国,武力值爆表,无可争议。
作为大院子弟,他从小听到的关于苏联的故事,那就是强大、恐怖、不可战胜的代名词。
什么西方-81演习,什么核潜艇,那都是让人听了就腿肚子转筋的存在。
“可是……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刘伟民还是有点没转过弯来,眉头拧成个疙瘩,“他军事再强,那也是他的事儿。咱们总不能去倒腾大炮倒腾坦克吧?走私军火那是要掉脑袋的!”
“别急啊。”
刘青山看着他那副焦急的样子,笑了笑,“你听我慢慢跟你说。这盘棋,大着呢。”
刘伟民急得直抓耳挠腮,屁股在座椅上磨来磨去,感觉像是坐了针毡:“哎哟我的亲弟弟嘞!你就别卖关子了!快把你的计划展开给我讲讲吧!我都快急死了!你是要急死你六哥好继承我的这辆破吉普吗?”
看着六哥那副百爪挠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看看的样子,刘青山不再逗他。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此时此刻,
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他不再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而像是一位即将筹建商业帝国的野心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四个字……”
“互通有无!”
刘青山竖起四根手指,然后在刘伟民眼前慢慢合拢,握成了一个有力的拳头:“苏联现在的状况,就是严重的偏科。他们的卫星可以上天,核潜艇可以下五洋捉鳖,他们的重工业发达得让人嫉妒。”
“但讽刺的是,他们却造不出一双合脚的皮鞋,造不出一个不漏水的暖壶,甚至连女同志用的卫生巾都造不出来!”
“这就导致了一个巨大的史无前例的市场空白,他们国内,急缺各种轻工业产品和生活用品!”
“缺到什么程度?”
“缺到令人发指!缺到你根本无法想象!缺到连他们的高官显贵都为此头疼!”
刘青山开始如数家珍地列举起来,也逐渐描绘出一幅苏联民生凋敝、却又充满商机的荒诞画卷……
“比如电视机!”
“他们那边虽然也有,叫什么来着?好是叫鲁宾牌彩电。你知道那玩意儿在苏联人眼里是什么吗?那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刘青山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语气有些夸张,但很真实,他说道:“那电视机重得像块石头,搬动一次得两个壮汉哼哧哼哧抬。显像管粗糙得像磨砂玻璃,颜色不正,动不动就变绿变红。这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散热极差,电路设计有缺陷,看着看着就轰的一声……自燃了!甚至爆炸了!”
“在苏联,看电视是要冒生命危险的,那是真的火爆!”
“有人统计过,电视机平均寿命仅为西欧产品的一半,过去一年甚至发生多起电视爆炸事故,造成大约1200人死亡!由此可见,他们的电视机质量垃圾到了什么程度。”
“而咱们这边的电视机,虽然技术也不是世界最顶尖的,但胜在安全!质量稳定!画面清晰!你把咱们的电视机运过去,那就是高科技产品,就是保命符!他们得抢破头!”
刘伟民听得一愣一愣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忘了拍。
“真的假的?看个电视还能把命搭上?还他妈一年看电视炸死一千多个人?他妈的,这也太吓人了吧?!简直离谱啊!”
“千真万确!”
刘青山笃定地点头,“那边的消防队,每年有一半的出警都是去救电视机着火的!”
“再比如电风扇!”
刘青山继续说道,“苏联生产的电风扇,那叫一个傻大黑粗。扇叶是铁的,护网稀疏得能伸进拳头去,一开起来,噪音大得像拖拉机进城,震得桌子都跟着抖!而且用不了几个月就坏,轴承卡死,扇叶断裂飞出来能把人头削掉,简直就是工业垃圾,是杀人凶器!”
“还有手电筒、电子表、收音机……”
“咱们的虎头牌手电筒,铁皮壳子,结实耐用,两节电池能用好久,掉地上捡起来还能亮。苏联的呢?塑料壳子一捏就碎,灯泡两天一换,关键时刻绝对掉链子!走夜路能把你气死!”
“咱们的电子表,走时精准,款式新颖,还能带计算器。苏联人还戴着笨重的机械表,一天慢五分钟,还得天天上发条,像个累赘!”
他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如山般的货物被抢购一空的场面:“除了电器,生活用品更是重灾区。那是真正的灾难现场,也是咱们的金矿!”
“暖水瓶!咱们的鹿牌暖水瓶,保温效果好,头天晚上的开水,第二天早上还能烫秃噜皮。内胆结实,外壳漂亮,有的还印着牡丹花、大熊猫,看着就喜庆。”
“你再看他们的?”
“他们生产的暖水瓶,那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不仅保温差,倒出来的水一股怪味,而且稍微磕碰一下就碎了。在莫斯科的百货大楼里,为了抢一个不漏水印着中国字的暖水瓶,那些平时优雅的苏联大妈能打得头破血流!连警察都拦不住!”
“服装鞋子!这更是咱们的强项!”
刘青山指了指刘伟民身上的军大衣,又指了指自己的呢子大衣:“咱们的纺织工业,那是世界闻名的!”
“棉布、的确良、灯芯绒,花色多,质量好,做工细。咱们的羽绒服、皮夹克、牛仔裤、旅游鞋……哪怕是咱们觉得土气的款式,到了那边都是时髦货!都是巴黎时装周的级别!都能卖出天价!”
“你知道苏联人穿什么吗?”
“他们穿的那叫布袋子!颜色不是黑就是灰,款式几十年不变,穿在身上跟裹尸布似的,毫无美感。鞋子更是硬得像砖头,磨脚能磨出血泡来!”
“咱们哪怕运过去一车回力鞋,那都是在解救他们的双脚!那是人道主义援助!”
“还有茶叶、各种食品、各种罐头!”
“尤其是水果罐头,那在苏联就是硬通货,比伏特加还受欢迎!因为他们那里太冷了,水果蔬菜奇缺,一罐来自中国的糖水黄桃,对他们来说就是来自天堂的美味!是过节才能吃的奢侈品!”
刘青山顿了顿,压低了一些声音,笑道:“甚至……就连各类西方书籍、欧美的音乐磁带、港台的录像带……这些精神食粮,那边也是极度匮乏且渴求的!”
“只要咱们能弄过去,那绝对是被疯抢的节奏,多少钱他们都肯掏!”
刘伟民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他虽然知道苏联缺东西,但没想到竟然缺到这种地步。
连个暖水瓶都造不好?
连双合脚的鞋都穿不上?
这还是那个把卫星送上天、核潜艇游遍大洋的超级大国吗?
“这……这也太惨了吧?”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合着他们除了造大炮,啥也不会啊?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对!这就是典型的跛脚!畸形的发展!”刘青山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光芒:“反观咱们国内,情况恰恰相反!”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咱们的轻工业虽然算不上世界一流,但在解决温饱、提供基础生活物资方面,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甚至在某些领域,比如纺织、暖水瓶这些,已经有了过剩的苗头,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
“咱们的商品,虽然包装土了点,设计糙了点,不够洋气,但胜在物美价廉、经久耐用。那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是咱们工人阶级一针一线造出来的良心货!”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刘伟民眼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五座金山,每一根手指都代表着惊人的财富:“六哥,你想想。咱们在国内,花几块钱、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甚至是从仓库里低价处理出来的积压货,运到苏联去,那就是稀缺货!就是奢侈品!就是能让他们为了抢购而打破头的宝贝!”
“咱们的积压库存,到了那边就是紧俏物资!”
“咱们的过时款式,到了那边就是时尚潮流!”
“咱们觉得土得掉渣的东西,到了那边就是东方神秘的高档货!”
“只要运过去,转手一卖……”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狠狠地勾住了刘伟民的心脏:“随随便便就是5倍的利润!如果是紧俏货,甚至是10倍!20倍的巨额利润!”
“就像你说的,那不是做生意,那是去捡钱!而且是弯腰就能捡到的金元宝,一捡就是一麻袋!只要你有胆子去捡!”
“什么?!”
刘伟民猛地一震,脑袋差点撞到车顶棚上,“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5倍?!10倍的利润?!”
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底瞬间充血,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无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刚刚跑完了五公里越野。
他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暴利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买卖,有个百分之二三十的利润,那就已经是让人抢破头的好买卖了,都能让人铤而走险。
就像《资本论》中写的,“如果有 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 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 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 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 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那5倍呢?
10倍呢?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抢钱啊!那是印钞票啊!
如果真像刘青山说的这样,那这就不是做生意了,这是去挖金矿啊!
去他妈的安稳日子,去他妈的按部就班!
这比当什么封疆大吏有意思多了!!
“牛……牛逼!”
刘伟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两个字,声音都在颤抖。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两眼直放绿光,像是一头看到了羊群的饿狼,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太厉害了!青山,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生意……这生意简直太好了!太他妈好了!这简直就是给咱们哥俩量身定做的啊!”
“要是真能干成,咱们岂不是……岂不是要发大财了?!到时候,我想买什么车买什么车,想住什么房住什么房!”
他已经在脑海中幻想着自己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画面了,幻想着自己开着进口大奔驰,在四九城里招摇过市的场景。
什么倒腾彩电?
什么搞批文?
跟这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简直就是讨饭!
这才是真正的大买卖!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业!这才是他刘伟民该有的人生!
然而,
激动过后,理智还是稍微回归了一些。
刘伟民毕竟不是傻子,他也不是那种只会做白日梦的人。
冷静下来一想,他又想到了刚才自己提出的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
他吞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疑问:“可是……青山,这事儿虽然听着诱人,利润也确实吓人,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似的。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啊,这个问题不解决,咱们就是白忙活。”
“就是我刚才说的……如果他们没钱呢?”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你想啊,利润再高,那也得有人买单啊!还得是用咱们能用的钱买单!”
“如果老毛子手里没有美元,只有那些咱们花不出去的卢布……咱们赚再多卢布有啥用?那玩意儿在国内又不流通,拿到银行人家也不认。”
“拿回来当废纸擦屁股都嫌硬啊!咱们总不能拉一车皮的废纸回来吧?”
在这个年代,人民币还没有国际化,卢布虽然名义上汇率很高,但在国际市场上根本不流通,属于不可兑换货币。
对于急需外汇和硬通货的中国商人来说,赚一堆卢布确实是个大麻烦,甚至是个死结。
看着六哥那一脸纠结又心疼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堆废纸堆在面前,刘青山笑了,笑得自信,笑得从容。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或者说,这才是整个计划中最精妙、最核心、也是最具有颠覆性的一环。
他摆了摆手,示意刘伟民淡定一点,别急着泼冷水。
“六哥,别急嘛。你能想到的问题,我能想不到吗?”
刘青山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那是掌控全局的自信:“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故事……还有下文呢。而且,这下文,才是咱们真正发财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