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气氛,因刘劲草那一番豪言壮语而变得很是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带着点不服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哎,老四,你们一个个都安排明白了,那我呢?”
刘青山转过头。
只见二姐刘红苕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瞪着那双杏仁眼,目光在刘青山和刘劲草之间来回打转,显然是有点眼红了。
“你什么?”刘青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笑着问道。
“我问我该干什么呀!”
刘红苕把橘子往桌上一拍,身子前倾,语气急促:“你看看,你们都有安排了,有的去从政,有的去从军,还有去经商的,现在连老三都要去当海军开大军舰了!合着就我一个闲人?”
“你给点建议啊!我是该从政、从军,还是经商?我也想为家里出力,我也想干番大事业!”
看着二姐那副跃跃欲试、不甘人后的模样,刘青山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深邃,甚至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上一世。
上一世的二姐,是家里过得最苦的一个。
她心气儿高,但命不好。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早早地嫁了人。
嫁的那个男人虽然家境好,但却不老实,二姐受不了那种气,直接离婚出户选择自己过。为了赚钱,为了生活她在大冬天里去河滩上筛过沙子,在砖厂里背过砖坯,一双手裂得全是血口子。
虽然后来承包了一段河道经营沙场生意赚的也不少,二姐赚钱之后,那些年没少接济自己,每年只要逢年过节都会去看望自己,同时也带着很多东西,吃的喝的用的等等。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二姐没赚钱之前,确确实实吃了很多年苦,受了很多年罪……
“老四?你想啥呢?”刘红苕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刘青山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鲜活、充满朝气、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二姐。
还好,一切都重来了。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那个悲剧重演!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温柔坚定,对于刘红苕,他没有像对待堂兄们那样去权衡利弊,去分析局势。他不需要她去冲锋陷阵,也不需要她去光耀门楣。
他只想让她快乐,让她幸福,让她把上一世没享过的福,这一世全都补回来!
“二姐。”
刘青山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关于你,我早就想好了。”
“真的?快说快说!”刘红苕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
“从政,太累。整天勾心斗角,写材料开会,老的快,容易长皱纹。”刘青山一本正经地说道:“从军,太苦。风吹日晒的,还得在泥里滚,把你这身细皮嫩肉给磨糙了,我可舍不得。”
他顿了顿,笑着说道:“你啊,你就跟着我。咱们一起经商好了。”
“经商?”
刘红苕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刘青山点了点头,“不过,不用你去跑业务,也不用你去谈生意。你就帮我管管账,或者将来我开了大商场,你去当个总经理,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指使别人干活就行。”
“我不!”
刘红苕一听就不乐意了,小嘴一撅,哼道:“你什么意思啊刘青山?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是女的,就吃不了苦、受不了累?就只能当个花瓶?”
“我告诉你,我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拿的可是满工分!不比男劳力差!我也能去一线,我也能去打江山!”
看着二姐那副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倔强劲儿,刘青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拽了拽二姐的辫子。
“傻姐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认真:“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心疼你。”
“咱们老刘家的爷们儿还没死绝呢,哪轮得到让你去吃苦受累?”
“外面的风雨,有我和哥哥们挡着。你就负责在家里,美美地活着,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
“你的手,是用来数钱的,是用来戴金镯子的,不是用来搬砖头筛沙子的。”
刘青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姐,听我的。这一世……咱们不吃那个苦了,好吗?”
刘红苕怔住了。
她看着弟弟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听着那句没头没脑的这一世,心里莫名地一颤。
她不懂什么上一世这一世,但她听懂了弟弟话里的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那是一种要把她捧在手心里、护在羽翼下的决绝。
她的眼圈突然有点红,鼻子发酸。那个曾经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鼻涕虫弟弟,真的长大了,成了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了。
“……好吧。”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掩饰着自己的感动,嘴硬道:“既然你求我了,那我就勉强同意吧。不过说好了啊,我要是当总经理,你得给我开高工资!少一分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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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
刘青山大笑点头,“工资随你开!整个公司都是你的后盾!”
躺椅上的奶奶吴秀婷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虽然不知道孙子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但她看得出来,这一家子,心是齐的,情是热的。
这就够了。
又陪着聊了一会儿家常,直到老太太哈欠连天,刘青山才起身告辞。
穿过中庭,走出垂花门,刚迈出四合院那朱红色的如意大门,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青山!等等!”
刘青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在这家里,走路能走出这种地动山摇动静的,除了刚决定要退伍下海的刘伟民,也没别人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刘伟民手里晃荡着一串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那件军大衣披在肩上,走路带风,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带点痞气的笑容。
“这么急着走干嘛?回哪儿?我送你!”刘伟民跑到跟前,一把揽住刘青山的肩膀,那股热乎劲儿,比这冬夜的火炉还烫。
刘青山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哟,六哥,今儿怎么这么热情?平时让你送一趟,你不得抱怨半天油钱贵?”
“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是有什么企图吧?”
“去你的!”
刘伟民没好气地给了他胸口一拳,笑骂道:“放什么狗屁!哥哥我什么时候送你送得少了?你小子这段时间,都快把我当车夫使唤了,我有说过半个不字吗?现在还说这种没良心的屁话,小心我把你扔半道上!”
“哈哈哈哈!”刘青山大笑,顺势钻进了停在路边的那辆吉普车里。
刘伟民也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室。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熟练地打火、挂挡、给油,动作行云流水。吉普车轰鸣一声,缓缓驶出了这条幽静的帽儿胡同。
车子在燕京街道上穿行,车厢里有些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暖风机微弱的呼呼声。刘伟民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收音机听评书,也没有跟刘青山吹牛打屁。
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虽然开得很稳,但刘青山能感觉得到,他的肌肉是紧绷的,呼吸也比平时沉重了一些。
这家伙,心里藏着事儿呢。
刘青山也不点破,就这么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等。
等他憋不住,自己跳出来。
果然。
吉普车驶出胡同没多远,刚拐上一条稍微宽阔点的大路,刘伟民就忍不住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车。然后,他一脚刹车,接着向右打了一把方向。
“吱——”
吉普车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靠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停了下来。
熄火,拉手刹。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刘伟民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弹出两根,递给刘青山一根,自己嘴里叼了一根。
“啪。”
火柴划燃,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透着几分凝重和纠结的脸。
刘青山没有接烟,也没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刘伟民主动送自己回去,绝对不是为了省那两脚油门,肯定是有话要跟自己单独说。
有些话,当着爷爷和叔伯们的面不好说,也不敢说。
只能是兄弟俩私下里,掏心掏肺地聊。
他往座位上一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树影,随口道:“说吧,六哥。把车停这儿,总不是为了让我陪你看星星吧?”
“什么事儿?这么严肃,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刘伟民深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转过头,看着刘青山。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了那种混不吝的劲头。
他变得有些迷茫、忐忑,甚至是紧张。
就像是一个刚刚赌上全部身家、即将走上赌桌的赌徒,在最后时刻,看向自己唯一的同伴。
“青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哥这次……是真的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