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看着三哥那副恨不得立马背上行囊、扛起钢枪去参军的急切模样，并没有马上开口。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也带着几分对未来的笃定。
他在组织语言。
他在思考，该如何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方式，去描绘那个尚未到来、但注定会翻天覆地的未来。
如何把一个生长在黄土高坡的汉子，引向那片波澜壮阔、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深蓝。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刘劲草屏住了呼吸，刘红苕也停下了剥橘子的手，就连奶奶吴秀婷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了手中的蒲扇，慈祥地看着这两个孙子。
刘青山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没那么严重。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
随即，他目光变得平静且深邃，看着刘劲草，字字清晰，缓缓说道：“三哥，我的建议是……你不要去陆军部队。”
“你去……海军吧。”
“啥？！”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错愕的惊呼。
刘劲草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点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旁边的刘红苕也愣住了，手里刚剥了一半、汁水饱满的橘子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刘青山的脚边。
就连一直躺在藤椅上、对孙子们的话题大多只听个热闹的奶奶吴秀婷，也停下了摇晃的动作，侧过耳朵，一脸的疑惑和不解。
“海……海军？！”
刘劲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一脸的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岔了，或者是老四在跟自己开玩笑：“老四，你……你没开玩笑吧？”
“咱们……咱们可是西北人啊！咱们家门口那是黄土高坡，沟沟坎坎，漫天的黄沙！”
“我这辈子……连个大点的湖都没见过，除了咱们华阳水库之外也就见过咱们村口那条小河沟，你……你让我去当海军？去大海上？”
在他朴素而固执的认知里，当兵嘛，那就是穿一身国防绿，戴着大盖帽，手里拿着步枪，开着轰隆隆的坦克，在大地上冲锋陷阵，在丛林里摸爬滚打。
就像电影《南征北战》里演的那样，抢占高地，穿插包围；或者像《地道战》里那样，神出鬼没，痛击敌人。
那才是兵！那才是爷们儿！
海军？
那是啥？
那是穿着白衣服、戴着飘带帽子、站在船上吹风的？
那能有开坦克威风？那能有拼刺刀带劲儿？那能有在大地上奔跑踏实？
而且，他对大海完全没有概念。
那是只存在于书本插图和画报里的遥远存在，是蓝色的、无边无际的、甚至带着点神秘和恐惧的地方。
对于一个脚踏实地的农民后代来说，离开了土地，飘在水上，那种不安全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海军？”
刘红苕也忍不住插嘴道，她捡起地上的橘子，一脸的担忧：“老四，那可是大海啊，和咱们那里的水库可不一样，而且听说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把胆汁都能吐出来，那得多受罪啊！”
奶奶吴秀婷也心疼地说道：“是啊青山，我也听说那海军常年在海上漂着，一年半载回不了一次家，还要跟大风大浪搏斗，多危险啊。咱们还是让你三哥去陆军吧，脚踩在地上，心里踏实。”
面对家人的质疑和担忧，刘青山并没有动摇。
他的眼神异常坚定，甚至透着一丝严肃和执着：“对，就是海军。”
“而且，不仅仅是普通的海军。我要让三爷爷给你安排，去最好的海军舰艇学院学习，或者直接去最一线的主力舰队服役。”
“为什么啊？”
刘劲草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他有些急了，甚至有点委屈：“老四，不是我不听你的。可是……海军没有陆军威风啊！陆军能开坦克开装甲车，那是铁甲洪流，能冲锋陷阵，多带劲！”
“海军呢？只能天天待在船上，隔着老远打炮……那船就在水里飘着，移动范围也受限制，哪有陆军舒服？”
他眼中闪烁着对陆地霸主的向往：“在陆地上，开着坦克、开着汽车，那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可海军只能待在大海上，四周全是水，连个地儿都踩不着，想想就感觉挺没劲的……”
看着三哥那焦急、困惑，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神，刘青山并没有立刻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热气，也让众人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为什么让刘劲草去当海军？
这个理由，太大了，太沉重了，大到他无法完全对三哥明说，沉重到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未卜先知。
因为他知道未来。
他有着一双看透时光迷雾的眼睛，他看到了历史长河的流向。
现在的军队，还是一支以大陆军为主体的传统军队。
在1980年的当下，刚刚经历过那场南疆的自卫反击战，陆军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它是绝对的老大，人数众多，地位崇高，大军区体制更是权力的核心，陆军的将领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但是，刘青山清楚地知道，这种格局，很快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再过五年。
也就是1985年。
那个举世震惊的百万大裁军就要开始了！
那将是一场刮骨疗毒般的改革，是一次壮士断腕的重生。
那位总设计师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挥，百万大军将卸甲归田。而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大裁军中，受冲击最大的首当其冲就是庞大的陆军，尤其是那些传统的步兵部队。
机构要精简，编制要压缩，无数铁血汉子将不得不脱下心爱的军装，泪别军营，走向社会。
陆军的占比将显着下降，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是国家从战时体制向和平建设时期转变的必然。
与之相对的，是海空军和战略力量的崛起。
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随着现代化战争形态的演变，尤其是十几年后那场震惊世界的海湾战争，将彻底打醒所有人。
国家将明确提出由数量规模型向质量效能型转变，由人力密集型向科技密集型转变。
未来的战争，不再是千军万马的冲锋，不再是人海战术的堆砌。
而是超视距的打击，是制空权、制海权的争夺，是电子战、信息战的对抗！
海军、空军、还有那个现在还叫第二炮兵的未来火箭军，它们的编制、资源、地位，将在未来几十年里，如同坐火箭一般飞速上升！
那才是真正的蓝海，是真正的朝阳产业，是国家战略转型的重中之重！
陆军瘦身提质，海空军优先发展。
这是从传统陆权型军队向现代海空一体、战略威慑与联合作战能力并重的现代化军队转型的必由之路。
如果刘劲草现在一头扎进陆军，固然有家族的荫蔽，前期可能顺风顺水，提干、升职都不在话下。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当大裁军的浪潮袭来，当现代化转型的阵痛开始，身在陆军这个庞大而臃肿的体系内，想要出头，想要成为真正左右局势的军中巨擎，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那里的竞争太激烈了，坑太少了，萝卜太多了。
而且，随着老一辈的逐渐凋零，人走茶凉，家族在陆军的影响力也会逐渐衰退。
反观海军。
现在还处于发展的起步阶段，虽然装备还落后，但在很多人眼里是配角。但正是因为它是配角，正是因为它还是一片待开发的处女地，才蕴藏着巨大的机会！
才有着无限的上升空间！
更重要的是刘家在海军，是有人的！而且是大佬！
三爷爷刘树茂，那是北海舰队的副司令！是实打实的海军高层！
这层关系，如果不好好利用，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以前因为第三代都在陆军发展，三爷爷这边的资源其实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现在，如果刘劲草能去海军，有三爷爷在上面罩着，有国家大战略在下面托着，刘劲草的未来，不可限量！
如果刘家能在这个时候，提前布局，把一颗优秀的种子埋进海军的土壤里……
等到二十年后，当国家的航母下水，当远洋舰队驰骋大洋，当中国海军走向深蓝的时候……
这颗种子，早就长成参天大树了！
那时候，刘劲草就是海军的元老，是见证者，更是建设者！是中流砥柱！再加上刘家原本在陆军的深厚根基……
陆海呼应，那才是真正的固若金汤！
这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计！
当然，这些关于百万大裁军、关于现代化战争转型、关于海湾战争的惊天秘密，刘青山现在绝不能说，也没法说。
说出来就是泄露天机，会被当成疯子，甚至会给家族招来大祸。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一种三哥能听懂、也能接受的方式，来解释这个战略部署。
刘青山关上窗户，转过身，重新走回刘劲草面前。
他拉过小板凳，坐得离三哥更近了一些，神色认真，像是在探讨一个极其严肃的学术问题，又像是在给他传授绝世武功。
“三哥，你说的都对。”
刘青山先是肯定了刘劲草的顾虑，安抚他的情绪，“去陆军，确实舒服，也很有意思，甚至不用操心，按部就班就能升上去。”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咱们既然要干，是要干大事的，对不对？你是要当兵王，当将军的，对不对？你是要做那人上人的，对不对？”
“那肯定啊！”
刘劲草挺了挺胸脯，眼里闪着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那就得看长远！不能只看眼前这三瓜俩枣！”
刘青山伸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语气变得激昂：“三哥，你看看现在的世界局势。以前咱们打仗，靠的是两条腿，靠的是小米加步枪，那是咱们的传统，是咱们的光荣。但是未来呢？”
“未来的仗，怎么打？还靠两条腿跑吗？还靠人去填吗？”
刘劲草愣住了，挠挠头，有些茫然：“咋打？不就是冲锋号一吹，大家喊着杀往前冲吗？不就是拼刺刀吗？”
“不。那种时代，快要过去了。”
刘青山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深沉：“未来的战争，是在天上，是在海里！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看那些世界上的大国，美国，苏联。他们为什么厉害？为什么敢在世界上横着走？”
“因为他们有强大的飞机，有厉害的军舰！他们能把兵力投送到几千公里以外，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就消灭你！他们有航空母舰，有核潜艇！”
“这就是制空权，制海权！”
刘青山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是超越时代的洞察力：“咱们国家要想繁荣强盛，要想不被人欺负，要想在这个地球上说话有分量，未来几十年，必须要大力发展海军和空军！”
“这是国策，是大势所趋！”
“陆军要精简，海军要壮大！这是铁律！谁也挡不住！谁也改变不了！”
他盯着刘劲草的眼睛，目光灼灼：“你是想在陆军这个人堆里，跟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守着那点家底过日子？”
“还是想去那片广阔的大海上，去接三爷爷的班，去驾驭真正的钢铁巨兽，去当一个顺应时代潮流、给家族开辟新天地的海军大将？！”
轰——
刘青山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刘劲草心中的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口干舌燥。
开疆拓土！
探路先锋！
海军大将！
征服深蓝！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击着他的心，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野性和征服欲。
他虽然不太懂什么制海权、制空权，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去海军，更有前途！更牛逼！更能证明自己！
而且，老四说得对。
自己去了，有三爷爷在上面罩着，谁敢欺负他？他必将混的风生水起！
而且，开军舰……好像真的比开坦克更威风啊？
那么大的船，全是铁家伙！
他脑海中原本那些坦克冲锋、尘土飞扬的画面，开始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是海鸥翱翔，是巨浪滔天。一艘艘比大楼还高的巨大战舰，劈波斩浪，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而他，穿着一身洁白帅气、甚至比绿军装还要精神的海军军官服，站在高高的舰桥上，手持望远镜，迎着海风，指挥若定……
“开炮！”
随着他一声令下，巨炮轰鸣，火光冲天！
那画面……好像……确实比开坦克还要威风啊！
那是真正的男儿本色！
“我……”
刘劲草的呼吸急促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他看着刘青山，眼中的迷茫彻底消失了，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兴奋。
“我懂了！老四！我全懂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恍然大悟，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你说得对！咱们老刘家的爷们儿，不能老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不能光在黄土堆里打滚！得往外走！得往海里走！”
“陆地上的事儿，有二爷爷他们。海上的事儿，我去！我去给咱家占地盘！我去给咱家插旗！”
“好！”
刘青山欣慰地笑了。
三哥虽然见识不多，但这份悟性和决断力，绝对是一流的。
只要点透了，那就是一往无前。
“那我就去当海军！”
刘劲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兴奋地转了两圈，手舞足蹈，仿佛脚下已经踩在了摇晃的甲板上：“我知道了，你放心青山！我去了之后肯定好好干！使劲干！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晕船！吐我也要吐在训练场上！”
“我一定在海军里，给咱老刘家干出一番名堂来！当个舰长！当个司令！”
“到时候，我开着大军舰回来，接你和奶奶，咱们去海上兜风！去抓大鱼！”
看着三哥那副意气风发、恨不得现在就跳进海里的模样，刘青山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家族的军事版图，终于补上了这最关键也最具潜力的一环。这一步闲棋冷子，在未来，将会发挥出无可估量的作用。
“我相信你。”
刘青山站起身，伸出手，和三哥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坚定：“你肯定能行的，三哥。”
“未来的大海，是你的。”
“去吧！征服深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