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来,
前院的喧嚣虽然散去了大半,刘青山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让那股冷意在肺腑间转了一圈,带走了一身的烟火气和疲惫。
他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向后院走去。
相比于前院那种时刻紧绷的政治氛围,后院才像是真正过日子的地方。
还没进屋,就能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夹杂着偶尔传来的笑声。那是电视机的声音,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方方正正的盒子就是家里最大的欢乐源泉。
刘青山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烤橘子的清香和老式雪花膏的味道。
屋里烧着暖气,还生了个小煤炉,上面坐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奶奶吴秀婷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在忙活,而是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藤编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眯着眼盯着不远处那个只有14英寸的彩色电视机看。
电视里放的是京剧《红灯记》,李铁梅正唱得慷慨激昂。
二姐刘红苕和三哥刘劲草也都在。
刘红苕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橘子在剥,一边剥一边还得空往嘴里塞一瓣,两颊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刘劲草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也正津津有味的看着电视。
这一幕,安宁,祥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让刘青山那颗在权谋场上博弈了一下午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二姐,三哥,奶奶。”刘青山笑着叫了一声,随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听到动静,屋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老四!你可算忙完啦?”刘红苕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立马站了起来。但她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冲着刘青山又是挤眼睛,又是努嘴,五官都快挪位了,那模样滑稽得很。
刘青山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二姐这是啥意思?眼睛进沙子了?还是这屋里有埋伏?
还没等他琢磨过味儿来,躺椅上的奶奶吴秀婷已经摘下了老花镜,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老太太虽然六十多岁了,但精神头还不错,就是那一头银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往刘青山身后看了看,又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瞅了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期盼。
“青山啊”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里透着慈祥,还有一丝没见到想见之人的失落,“你今天过来怎么不把小雪也带来呢?”
“”
刘青山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二姐刚才把眼睛都快眨抽筋了,合着这是在给他提前通风报信呢!
看来老太太是真喜欢宫雪那丫头,这才分开几天,就开始念叨上了。
他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子,帮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笑着解释道:“奶奶,小雪她家是沪上的。这不快过年了嘛,她也得回家陪父母过年啊。她前几天就坐飞机回沪上了。”
“啊?回沪上了?”
吴秀婷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眼神里的光彩也黯淡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地靠回了躺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副老花镜:“回去了啊也是,过年了,都得回家。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唉,这一下回去了,再来谁知道都啥时候了。”
老太太嘟囔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遗憾。
在这偌大的燕京城,在这深宅大院里,虽然儿孙满堂,但真正能陪她说说贴心话、能让她觉得亲近不拘束的人,其实没几个。
除了刘红苕、刘劲草之外,就宫雪那丫头她看着喜欢。
刘青山看着奶奶那落寞的神情,心里有些无奈,幸亏没说宫雪已经到香江了,否则的话,那奶奶岂不是更加失望。
他握住奶奶那双干枯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轻声问道:“奶奶,您这是想家了?”
吴秀婷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了看这装修豪华的屋子,看了看那个会唱戏的电视机,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最有出息的孙子。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想了。做梦都想。”
“燕京不好吗?”
刘青山坐在小板凳上,给奶奶剥了一个橘子,轻声细语地问道:“您看,这儿有暖气,不用大冬天起来掏炉灰;有电视看,不用守着收音机听评书;出门有汽车,不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泥坑。这日子,多舒服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好,咋能不好呢。”
吴秀婷接过橘子,却并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叹了口气:“这日子,放在以前,那就是地主老财也过不上啊,可以说是掉进福窝窝里了。”
“可是啊”
老太太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院墙,穿透了千里之遥,看到了那个名叫弯河的小山村。
“青山啊,你是不知道。这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在这儿,我这心里头它总是悬着的,不踏实。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板:“你看这地,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来,我都不敢用力踩,生怕给踩坏了。我想吐口痰,都得跑二里地去找那个叫马桶的玩意儿,憋得慌!”
“在这儿,我谁也不认识,出了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人家说话我也听不懂,我说话人家也听不懂。整天就像个聋子、瞎子似的,被关在这笼子里。”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还是在家里好啊。那土炕,烧得热乎乎的,烙得人骨头酥。推开门就是大山,看着心里就敞亮。院子里那群鸡,这会儿估计都上架了,也没人给它们撒把米”
“还有隔壁你二婶子,前阵子说腰疼,也不知道好点没有”
“还有咱家那些猪,咱家那些地”
刘青山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老太太的絮叨。
他理解这种感受,太理解了。
故土难离。
这不仅仅是一个成语,更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一种执念。
对于像奶奶这样在土地上刨了一辈子食的老人来说,离开了土地,就像是树被拔了根。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繁华,多么精彩,那都是别人的世界,与她无关。
她的根在弯河,她的魂也在弯河。
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是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牛粪和炊烟的味道,才是她生命中最踏实的依靠。
这种精神上的归属感,是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替代的。
“奶奶。”
刘青山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打断了她的乡愁。他看着奶奶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您别难受了。我跟您说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吴秀婷愣了一下。
“我们学校,再有十天就放假了。”
刘青山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十天!快得很!一眨眼就到了。”
“等到一放假,我就陪您,咱们全家,一起回弯河过年!”
“到时候,让您睡土炕,让您喂鸡,让您跟二婶子唠嗑,想看咱家那些猪也行,随便看,让您看个够!”
“真的?!”
吴秀婷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就连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只剩十天了?真的都要回去?”
“千真万确!”
刘青山保证道,“二爷爷今天都发话了,今年过年,咱们老刘家全员出动,回弯河过年,过个团圆年!”
“哎哟!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啊!”
老太太高兴得直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一扫而空,满脸抑制不住的喜悦。
“十天那我得赶紧收拾东西了!还得给你二婶子她们带点燕京的特产!对对对,还有给村里娃娃们的糖”
看着奶奶瞬间变得充满活力的样子,刘青山心中一阵感慨。
这就是老人啊。
只要有个盼头,只要能回家,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安抚好了奶奶,刘青山站起身,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偷听、脸上带着笑意的二姐刘红苕和三哥刘劲草。
这俩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他们来燕京这几天,可是玩疯了。
刘青山特意嘱咐刘伟民找人带着他们,把故宫、长城、颐和园都逛了个遍,还去老莫吃了西餐,去百货大楼买了新衣服。此刻,这俩人身上穿的,都是燕京最时髦的款式,如果不开口说话,活脱脱就是两个城里的时髦青年。
“二姐,三哥。”
刘青山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刚才听奶奶说想家,那你们呢?你俩现在觉得,这燕京城,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好!那肯定是好啊!”
刘红苕第一个抢着回答,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对新世界最纯粹的向往:“老四你是不知道,这燕京太大了!太繁华了!那楼,高得都钻云里去了!那百货大楼里的东西,看得我眼都花了,好多我见都没见过!”
“还有这电灯,一拉就亮,从来不停电!那自来水,一拧就出水!这日子,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她摸了摸身上那件崭新的红色呢子大衣,一脸的陶醉:“要我说,这就是天堂!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儿,让我干啥都行!我可不想回那个山沟沟里去受罪了!”
刘劲草也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也觉得好。这儿的车多,人多,热闹!而且”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狂热:“这儿有部队大院!我那天看到他们出操了,真威风!”
刘青山看着这姐弟俩截然不同的反应,忍不住笑了。
“你看。”
他指了指兴奋的姐弟俩,又指了指旁边正乐呵呵盘算着回家日子的奶奶,感叹道:“这就是年轻人和老年人的思想差异啊。”
“年轻人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鸟,向往的是外面的天空,是新鲜的事物,是潮流,是变化。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恨不得飞得越远越好,去看看这个花花世界。”
“而老年人呢,就像是落了叶的树。不管树冠伸得有多远,根总是要扎在土里的。他们只想回到故土,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守着那份安稳和回忆。”
“这没有对错,都是人性。”
刘青山这番话,说得有些老气横秋,不太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感悟。
但在场的几个人,却都听懂了。
刘红苕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行行行,你是大学生,你是大作家,你说得都对!反正我就觉得燕京好!”
就在这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三哥刘劲草,他站起身,走到刘青山面前。
因为常年干农活,他的皮肤黝黑,肌肉结实,透着一股子野性的力量感。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少有的严肃和郑重,甚至还有几分忐忑。
“老四。”
刘劲草看着刘青山,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我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商量,问问你的意见。”
“嗯?”刘青山有些意外。
“什么事?三哥你说。”刘青山认真地看着他。
刘劲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大声说道:“我想我想去当兵!”
“当兵?”
刘青山微微一愣,随即眉毛挑了挑。
这倒是个新鲜事。
上一世,刘劲草一辈子也没有提过去当兵这茬事啊,年轻时他在村里种地务农,后来到了九十年代流行去南方淘金他也跟着去了,后来回乡创业,做了一名商人。
怎么现在突然提出想去当兵呢?
“你觉得怎么样?”
刘劲草紧紧盯着刘青山的眼睛,急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二爷爷是将军,三爷爷也是将军,咱爷爷以前也是将军!咱们老刘家就是当兵的料!我也想去!”
刘青山没有急着回答行或者不行。
他看着这个满脸稚气却又热血沸腾的三哥,温和地反问道:“三哥,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呢?是因为不想种地了?还是因为别的?”
“不是怕种地!”
刘劲草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里面燃烧着一种属于男孩子最原始的英雄主义梦想:“我是觉得当兵多光荣啊!”
他挥舞了一下拳头,模仿着他见过的那些军人的姿态,一脸的向往:“穿上那身绿军装,戴上大盖帽,往那儿一站,多威风!多神气!”
“而且”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兴奋了,“当兵还能摸真枪!还能开坦克!还能打炮!”
“你想想,开着坦克,轰隆隆地开过去,那是啥感觉?那得多刺激啊!”
“我要是能当上兵,开上坦克啧啧!这辈子算是没白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