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天,匠营最深处那座独立院落的大门上,挂起了新的木牌:“火器坊,闲人勿近”。
牌子是姜离亲手刻的,字迹端正,但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亢奋。连续七天的准备,今天终于要开始第一次正式试验。
院落原是存放废旧兵器的库房,墙厚一尺,窗户都用砖石砌死了,只留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院子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架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塞着用油纸包裹的引信。
陶罐旁摆着几张木桌。桌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多个陶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不同粗细的粉末——白的硝石,黄的硫磺,黑的木炭,还有几碗灰扑扑的混合物。每只碗旁都放着木牌,牌上刻着编号和配比:“甲三:硝七硫二炭一”,“乙五:硝六硫二炭二”,“丙九:硝五硫三炭二”
姜离站在桌前,左手拿着竹简记录册,右手握着一杆小铜秤。她身后站着六个工匠——三个是匠营里经验最丰富的老匠人,三个是她从参谋司挑来的年轻学徒。每个人都穿着厚实的麻布工服,脸上蒙着浸湿的麻布面巾,只露出眼睛。
“都记清了。”姜离声音透过面巾有些发闷,“试验分三步:一测燃速,二测爆力,三测烟色。每次只试一种配比,其他人退到墙后。明白?”
“明白。”众人应声,但能听出紧张。
姜离点点头,走到编号“甲三”的陶碗前。这是最接近古书记载的“伏火矾法”配方:硝石七份,硫磺二份,木炭一份。她用铜勺舀出两勺粉末,倒进一个拳头大的小陶罐里,塞入引信。
“退后。”
工匠们退到墙边的木挡板后。姜离点燃引信,迅速跑回挡板后蹲下。
引信嘶嘶燃烧,三息后——
“噗”的一声闷响,陶罐炸开,但不是爆裂,是裂成几片。罐里的粉末燃起一团黄白色的火焰,烧了七八息才熄灭。烟雾浓重,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姜离走出挡板,用木棍拨弄碎片。陶片内壁有灼烧痕迹,但罐体没有完全粉碎。
“燃速慢,爆力不足。”她在竹简上记录,“但火焰猛烈,或可用于火攻。”
接下来试“乙五”、“丙九”一连试了六种配比。有的只冒烟不着火,有的烧起来噼啪作响但无威力,最好的也不过是把陶罐炸裂成十几片。
“不对”姜离盯着记录,眉头紧锁,“古书记载,‘伏火矾法’能‘声如雷霆,光照十里’。差太远了。”
一个老匠人摘土,硫磺里有渣,木炭粗细也不一。”
姜离看向桌上的原料。确实,硝石是从茅坑、马厩墙根刮来的土硝,熬煮提纯后仍有杂质;硫磺是商队从荆州带来的,成色一般;木炭倒是好说,但研磨的细度不一。
“提纯。”她果断道,“硝石再熬三次,硫磺水洗煅烧,木炭过细筛。明日再试。”
众人应声,开始收拾。
姜离没有动。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堆从古书里抄录的笔记。有《淮南万毕术》的“硝石置炭上,燃之如雷”,有《抱朴子》的“雄黄、硝石以松脂、蜂蜜合之”,还有从西域商人口中听来的“希腊火”传说
她蹲下身,一页页翻看。
夕阳从通风口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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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试验是三日后。
原料提纯后,效果果然好了些。最好的配比能把陶罐炸碎成二十多片,碎片能嵌进三丈外的木靶里。但离姜离期待的“声如雷霆”还差得远。
“还是不对。”她看着满地的陶片,喃喃自语。
一个年轻学徒小心翼翼地说:“姜姑娘,我老家有个说法爆竹要响,得卷得紧。咱们这粉末松散,会不会气都漏了?”
姜离眼睛一亮:“装填方式!”
她立刻动手试验:同样的配比,一份松散装填,一份压实装填。结果天差地别——压实的陶罐炸成了粉末,碎片最远飞到五丈外。
“要压紧!还要密封!”姜离兴奋起来,“陶罐口用泥封死,只留引信孔!”
众人精神一振,连夜赶制新一批试验罐。
但问题又来了:压多紧?太松没威力,太紧容易在装填时就炸。
第三次试验,就栽在这个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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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三月十三,春雷初响的日子。
清晨就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火器坊里,工匠们正在准备第七批试验罐。这次他们做了改进:陶罐内壁涂了桐油,防水防潮;装填时用木槌分层夯实,每装一寸就压实一次。
姜离亲自操作编号“庚十八”的配比——这是她新想的方子:硝石六份,硫磺一份半,木炭两份半,另加了少量不知道从哪本杂书里看来的“磁石粉”。
“磁石粉能引雷火。”她解释,但底气不足。
陶罐装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负责压实的年轻学徒叫阿草,十七岁,是养济院出来的孩子。他学手艺快,但性子急。姜离说了“分层压实”,他理解成“每层都要压到最实”。装第三层时,他抡起木槌,用尽力气砸下去——
“砰!”
不是陶罐炸裂的声音,是罐内粉末被瞬间压实、摩擦生热,局部爆燃的闷响。
火星从罐口喷出,溅到旁边的硝石碗里。硝石遇火即燃,瞬间引燃了整张桌子上的原料。
“退!”姜离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轰的一声,整张桌子化作火球。气浪把最近的三个工匠掀翻在地,阿草整个人被火舌舔到,惨叫着打滚。另外两人身上着火,胡乱拍打。
姜离离得稍远,但左臂衣袖已被引燃。火焰顺着布料往上窜,灼痛刺骨。
她没有跑,反而冲向墙角的木桶——桶里装着防火用的沙土。她单手拎起木桶,奋力泼向火堆。沙土盖住了大半火焰,但还有零星火点。
“沙土!快!”
其他工匠反应过来,纷纷取沙土灭火。半刻钟后,火终于灭了。
烟雾弥漫的院子里,阿草蜷缩在地上呻吟,半边脸和手臂被灼得发黑。另外两个工匠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背。姜离的左臂衣袖已烧成灰烬,露出的皮肤红肿起泡,有些地方已经焦黑。
“郎中!叫张郎中!”她声音嘶哑,却出奇地镇定。
有人飞奔出去。
姜离蹲下身,查看阿草的伤势。少年疼得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流:“姜姜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
“别说话。”姜离撕下自己衣襟,蘸水给他擦拭伤口,“忍着点。”
她的左臂也在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有火在烧。但她咬着牙,手上的动作稳而轻。
张郎中匆匆赶来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三个伤者躺在地上,姜离跪在旁边,左臂血肉模糊,却还在给阿草清理伤口。
“你不要命了!”张郎中冲过来,一把按住她,“坐下!我先给你处理!”
“先看他们。”姜离摇头,“阿草伤最重。”
张郎中瞪她一眼,但还是先检查阿草。处理完三个伤者,才轮到姜离。
烧灼伤从左臂延伸到肩头,皮肤溃烂,有些地方深可见肉。张郎中清洗伤口时,姜离疼得冷汗直冒,嘴唇咬出了血,却一声没吭。
“要剜掉腐肉。”张郎中沉声道,“会很疼。”
“剜。”姜离只吐出一个字。
没有麻沸散,只能用烈酒消毒。刀片割开皮肉时,姜离浑身绷紧,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手腕流下来。但她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堆没被烧掉的陶罐,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答案。
“为什么”她忽然低声问,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为什么压实了会炸是力太大了?还是”
“还想着试验!”张郎中气急,“你这胳膊差点废了!”
“废了也得想。”姜离喘着气,“这次是压实时炸,下次可能是点火时炸,再下次不找出规律,以后会死更多人。”
张郎中手一颤,不再说话,专心处理伤口。
包扎完毕时,天色已暗。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伤者被抬去医营。火器坊里只剩姜离和张郎中,还有满地的狼藉。
“回去休息。”张郎中收拾药箱,“这伤最少养半个月。”
姜离没动。她看着那堆焦黑的桌子残骸,看着散落一地的陶罐碎片,忽然问:“张先生,您说火药到底是什么?”
张郎中一愣:“我哪知道?我是郎中,又不是方士。”
“我觉得它是一种锁住的力量。”姜离慢慢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硝石、硫磺、木炭,分开时都是死物。但按某种方式合在一起,压实,密封,点燃——力量就释放出来了。”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在空中虚握:“就像握拳。松握着没力,要紧握,要绷紧每一寸肌肉,然后打出去。”
张郎中看着她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叹了口气:“你呀跟你爹一个脾气。他当年试新药,自己尝,中毒吐了三天,醒了第一句话是‘剂量对了’。”
姜离笑了笑,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所以我爹是神医。”
“神医也救不回找死的人。”张郎中背起药箱,“走,我送你回去。”
“不。”姜离摇头,“我今晚住这儿。”
“什么?!”
“我要想想。”她看向那堆笔记,“想明白了,明天继续试。”
张郎中知道劝不动,只能摇头离去。
走前,他在门口停步,回头:“姜离,主公让我告诉你——试验可以失败,人不能死。这是命令。”
姜离点头:“知道了。”
门关上,火器坊里只剩她一人。
雨声透过厚厚的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她走到墙角,用右手艰难地点亮油灯,摊开笔记。
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烧红的针在肉里钻。她咬着布条,额头抵在桌沿上,等这一阵疼痛过去。
汗浸湿了额发,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墨迹里,“硝”、“硫”、“炭”三个字渐渐模糊。
但她脑子里,那些数字、配比、爆炸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压实会炸?
因为摩擦生热?
因为压力聚集?
还是因为某种她还没理解的“临界点”?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图:一个陶罐,里面画上层层压实的火药,标注压力值。又画引燃的过程,火焰如何从一点蔓延,如何产生气体,气体如何膨胀
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下。
“气体”她喃喃道,“火药燃烧会产生气。气要往外冲,罐子封死了,气没处去就炸了。”
那么,如果罐子不封死呢?
如果留个口子,让气往一个方向冲
她猛地坐直,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眼中闪着光。
“不是要封死是要引导。”她迅速在纸上画新图:一个细长的陶管,一端封死装火药,一端留小孔。点燃后,气从小孔喷出,推动
推动什么?
她不知道。
但至少,这思路可能避免压实自爆。
她抓起炭笔,开始设计新一批试验器。左臂疼得厉害时,就用下巴压着纸,右手画。
油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孤独,但坚定。
像这雨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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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陆炎来了。
他站在火器坊门外,看着门上新添的焦痕,沉默良久,才推门进去。
姜离趴在桌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炭笔,左臂的绷带渗出血迹。桌上摊满了图纸,地上散落着演算的草稿。
陆炎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拾起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管状物,标注着尺寸和配比。又看了看那些演算——有些他看不懂,但能看出其中的逻辑和严谨。
这就是新政的基石。
不是靠口号,不是靠强权。
是靠这些人,在无数次的失败、受伤、甚至死亡边缘,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路。
他把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姜离身上。
转身离开时,对守在门外的亲兵说:“调一队翊卫过来,日夜守护火器坊。再告诉张郎中,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