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电单车低沉的嗡鸣在码头区边缘肮脏的街道上逐渐停歇，取代了窗外一成不变的雾气与噪音。科德林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仓库小门，熟悉的混合气味——劣质烟草、枪油、金属锈蚀和潮湿霉味——一如既往地扑面而来，却在此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常态”感。
老烟枪汤姆正叼着他那根永远也点不着的空烟斗，用一块油光锃亮的鹿皮擦拭着一把造型古典但保养极佳的双管猎枪。听到门轴转动声，他头也不抬，含糊地嘟囔：“打烊了，伙计，明天请……”话说到一半，他瞥见了来人的靴子，随即是那件虽然干净却难掩磨损、带着特种部队干练风格的深色外套，最后是科德林那张平静但眼底藏着风暴的脸。
汤姆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讶、了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精光。尤其是当他通过门缝，瞥见外面停着的那辆线条流畅、引擎馀温未散的深灰色“黑隼”蒸汽电单车时，那口被烟油熏得焦黄的板牙几乎要笑得跳出嘴来。
“哟——呵——！”汤姆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充满了市侩的兴奋，他放下枪和鹿皮，搓着双手绕过柜台，“瞧瞧这是谁来了！默先生！几天不见，这排场可是见涨啊！连座驾都鸟枪换炮了！看来是准备甩开膀子，跟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朋友们’好好‘聊聊’了？这才对嘛！光靠两条腿和小手枪，可办不成大事！
科德林没有理会他夸张的恭维和试探。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字迹刚硬的清单，“啪”的一声拍在落满灰尘的木质台面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汤姆，省掉废话。看看这些东西，用你最快的速度，备齐。质量，必须是你能搞到的最好货色。”
汤姆也不恼，嘿嘿笑着拿起清单，凑到那盏冒着黑烟的瓦斯灯下，眯起眼睛仔细阅读。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嬉笑逐渐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欣赏和生意人特有的兴奋所取代。清单上的条目清淅而致命：
武器：
主战霰弹枪 x1：要求口径不小于12号，结构极度可靠，近战威力需显著超越常规“巷战清扫器”，优先考虑泵动或半自动型号，侧重停止作用与破坏力。
大口径左轮手枪 x1：要求发射44或50口径特种弹，作为对抗重甲目标时的补充火力，强调单发威力与侵彻能力。
12号独头穿甲弹（至少20发）：弹头需进行硬化或复合处理，专门针对重型金属护甲、简易工事及类似“锈蚀魔犬”外壳的防护。
爆炸物与战术投掷物：
防御型破片手雷 x4：标准军用或可靠作坊产品，延迟引信需精确。
重型烟雾弹 x6：要求发烟量大、持续时间长、烟雾浓密，适用于快速屏蔽视野、干扰敌方瞄准与掩护撤退。
铝热剂燃烧弹（极端情况使用）x2：严格密数据包装，附带安全使用说明。针对固定机械目标、密集木质结构或必要时制造无法逾越的火焰屏障。
工具与耗材：
高强度钩锁爪钩及备用缆绳套件 x2：需承受更大重量与冲击，爪钩设计应适应多种复杂表面。
快速止血粉与战场急救包 x2：包含镇痛剂、抗菌敷料及缝合工具。
汤姆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清单边缘，眼睛越来越亮，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大手笔，真正的大手笔啊，侦探！”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科德林，“你这是准备去掀翻一个军火库，还是去拆了某位伯爵的城堡？都是硬碰硬的干货，对付铁皮罐头和石头脑袋的完美配方！”
他放下清单，开始如数家珍：“霰弹枪，算你运气好！我仓库最里面，躺着一位‘老姑娘’——‘矮人咆哮’三型，泵动式，12号口径，全钢结构，胡桃木枪托，原厂出来就是对付矿洞深处那些硬壳玩意儿的！近战？嘿，保证能把一扇铁门轰成筛子，更别说那些自以为穿着铁皮就无敌的疯子了！
“弹药嘛……”汤姆挠了挠他那头油腻的乱发，“独头穿甲弹和箭形弹，库房里有存货，都是北方工业城流出来的好东西，质量你放心。就是这‘高爆魔纹弹’……”他咂咂嘴，露出几分为难，“这东西有点棘手。需要找手艺靠谱的炼金术师，把不稳定的爆炸药剂微型化、安全封装进弹头，还得让它在该炸的时候炸。价格嘛，自然不便宜，一颗顶得上普通子弹一盒。而且，稳定性……你懂的，这东西脾气可能比齿轮正教的疯子还怪，哑火或者提前炸了都不稀奇。你确定要？”
科德林目光沉静。时间紧迫，但他更需要有效的武器来应对那些越来越诡异的敌人。“先来十发，”他斩钉截铁，“按最高标准做，钱不是问题。但我需要知道是谁的手艺，以及基本的稳定性数据——哪怕只是经验估计。”
汤姆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明白，我会去找‘老烟囱’汉森，那老家伙虽然脾气臭，但封装微型炼金产物是一绝。至于数据？他只会告诉你‘大概、也许、通常不会在你手里炸掉’。
“可以接受。”科德林道，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汤姆，关于那种东西……，或者其他类似的、把魔法和破烂机械缝在一起的怪物。除了胸口那个显而易见的能量节点，还有什么地方是‘脆弱’的？或者，以你的‘见识’，有没有什么……不那么常规，但可能有效的‘特别推荐’？”
汤姆的独眼闪过一丝狡黠和得意，仿佛就等着科德林问这个问题。他左右看了看，尽管仓库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弯腰在柜台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都被磨光滑了的松木小盒。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铺着陈年的绒布，上面整齐地躺着十几颗看起来颇为古怪的子弹。弹壳是普通的黄铜，但弹头却象是粗糙锻造的铁钉，顶端镶崁着米粒大小、色泽浑浊黯淡、仿佛蒙着一层灰尘的劣质水晶或某种矿物碎片。
“‘驱魔钉’，”汤姆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神秘语气介绍道，尽管他的黄板牙破坏了大部分氛围，“老古董了，比我爷爷的假牙年纪还大。据说里面的小石子，是从某个被祝福过的教堂废墟里挖出来的，里面封存了一丝……嗯，对‘不洁之物’、‘黑暗造物’的驱逐之力。原理？鬼知道！但对于那些半是机械、半是靠邪门魔法驱动的玩意儿……有时候，就那么一点点外来的、性质冲突的微弱能量扰动，就能引发它们体内原本就极不稳定的能量系统产生紊乱——短路、抽搐、甚至局部过载。效果嘛……看运气，也看那怪物本身到底有多‘邪门’。优点是便宜，缺点是效果随机。怎么样，要不要来点试试手气？
科德林拿起一颗“驱魔钉”，在手中掂了掂。粗糙，廉价，原理不明，效果随机——听起来就象是骗子用来糊弄无知村民的玩意儿。然而，在与亚瑟那种完全非常规的敌人战斗后，科德林深知，有时候打破僵局的，恰恰是这种非对称的、超出敌人计算的东西。它可能毫无作用，但也可能创造出一个关键的机会。
“来二十发。”他将子弹放回盒子，做出了决定。
“痛快！”汤姆脸上的笑容更加璨烂，立刻开始手脚麻利地准备货物，同时嘴上也没闲着，“侦探，看在咱们合作这么多次，以及你这单大生意的份上，听我一句。齿轮正教那帮人，最近动作越来越嚣张，也越来越……不顾后果了。你端了他们不止一个窝点，还干掉了他们一个重要人物（虽然我不知道细节，但码头区的消息传得很快），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肯定会来，而且可能比你想的更狠、更阴。小心点，他们的触角……恐怕已经伸到了某些你意想不到的‘光亮’地方，比我们以为的还要长得多。
科德林默默记下了这个警告。这印证了他和德雷克探长的猜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汤姆将一件件武器、一盒盒弹药仔细打包、封装，然后沉默地支付了那笔足以让普通家庭生活数年的巨款。
当“黑隼”的后备箱被沉重的军火箱填满时，科德林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但也伴随着更深的警剔。这些是力量，也是责任，更意味着他即将踏入更危险的旋涡中心。
回到混合居住区的事务所，天色已近黄昏。科德林将新购置的装备逐一搬进地下室，分门别类，仔细检查、测试、上油，然后放置在精心设计、便于快速取用的隐藏式武器架和储物格里。冰冷的钢铁、沉甸甸的弹药、化学品的刺鼻气息……这些构成了他对抗阴影的新基石。
夜色完全降临，将事务所笼罩在寂静之中。科德林独自坐在办公桌后，就着一盏明亮的台灯，仔细擦拭着那把新得到的“矮人咆哮”霰弹枪。枪身的金属在绒布下泛着冷冽的幽蓝光泽，沉重的枪托贴合著手掌的曲线，泵动手柄滑动时发出顺畅而可靠的“咔嚓”声。背后和左臂的伤口在“青藤活力合剂”的作用下已只剩下隐约的酸胀，“寂静之哨”的取回，必须尽快提上日程。还有艾莉丝，需要告知她，风暴将至，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谨慎……
他放下擦得锃亮的枪管，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伦敦的万千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掩盖着无数秘密与争斗。
与“齿轮正教”的战争，已不再是被动卷入的侦探游戏。从决定深入铁锈运河区的那一刻起，从驾驶着“黑隼”开始，科德林·默，已然从一个被迫反击的受害者，转变为一个主动踏入深渊、武装到牙齿的猎手。狩猎的号角或许未曾吹响，但猎人与猎物之间的界限，已在无声的军火采购与冰冷的钢铁擦拭中，变得愈发模糊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