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混合居住区的事务所,科德林反锁了所有门窗。室内的温暖与寂静,与铁锈运河区那无处不在的腐朽与潜在危险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迅速而无声地脱下那身散发着霉味与绝望的流浪汉伪装,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洗去那些精心涂抹的蜡黄与灰败,镜中重新映出那张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的面孔。
行动计划在他脑中已然清淅。初步侦察,确认“黑钢厂”的虚实,摸清守卫力量、布局和活动规律。这不是决战,而是为可能到来的决战或精准打击收集不可或缺的情报。他检查了随身装备:转轮手枪状态完美,子弹压满;军用匕首锋利依旧;经过改进的钩锁设备润滑充足,制动阀反应伶敏。唯一遗撼的是,那枚送去伊薇特夫人处充能与研究的“寂静之哨”尚未取回,缺少了一件可能的奇兵。但行动不能等待。
他换上一套深灰色、质地坚韧、便于活动的衣裤,外面套上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所有可能反光的金属扣件都用深色布料或涂料处理过。最后,他将一块深色方巾折成三角,系在颈间,必要时可以拉起遮住口鼻。
“艾莉丝,”他对着从里间探出头、脸上写满担忧的女孩低声道,“我出去办点事,可能明早回来。记住我交代的,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我亲自用暗号敲门,否则绝对不要开。明白吗?
“明白!科德林先生,请一定小心!”艾莉丝用力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缘。
科德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如同融入阴影般离开了事务所,再次投向伦敦夜晚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与黑暗。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步伐迅捷而无声。
铁锈运河区在深夜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白天的荒芜尚有一丝破败的“生气”,而入夜后,这里则完全被一种沉滞的、仿佛有重量的黑暗与寂静所统治。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可能是其他流浪者或非法之徒的微弱火光,以及运河水面偶尔反射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那些巨人骸骨般工厂的扭曲轮廓。
科德林没有走地面。他如同一个真正的都市幽灵,利用钩锁、屋檐、废弃的起重机支架和纵横交错的蒸汽渠道,在离地数米乃至十数米的“空中走廊”上悄无声息地移动。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抛钩、牵引、荡越都经过计算,尽可能利用风声、远处飘来的零星噪音作为掩护。钩锁的制动设备被他调校得几乎无声,只有最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金属摩擦声,瞬间便被夜风吞没。
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过滤着各种声音:远处野狗的吠叫、老鼠在垃圾堆里穿梭的悉索声、风吹过破损窗棂的呜咽、以及脚下黑色运河缓慢流淌的粘滞水声。他在这些背景音中,仔细分辨着任何不和谐的、规律性的、或属于人类的声响——交谈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
越靠近地图上标记的“黑钢厂”局域,空气中的异样感就越发明显。那股白日里隐约捕捉到的、混合了金属加热与臭氧的奇特气味变得清淅可辨,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混合了劣质香料的甜腻腥气。同时,一种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似乎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如同某个沉睡巨兽的不规律心跳。
科德林最终选择了一座与“黑钢厂”主厂房隔着一道狭窄废料堆积带、略高一些的辅助车间屋顶作为观察点。他俯下身,象一块没有生命的阴影,与屋面的瓦砾和锈铁融为一体,缓缓调整着单筒望远镜的焦距。
“黑钢厂”的主厂房是一座庞大的、部分屋顶已经坍塌的砖石与钢铁混合结构,但靠近运河一侧的部分却显得相对完整,尤其是几个高大的烟囱。正如“沉默的乔”所言,其中一个最粗大的烟囱,此刻正极其缓慢地、若有若无地向外逸散着一种颜色诡异的烟气。那并非燃烧煤炭或木材产生的浓黑或灰白烟雾,而是一种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却又隐隐透着暗青色的稀薄气流,不仔细看极易忽略。烟气几乎没有味道,至少在这个距离上闻不到。
厂房外部虽然布满了经年的污垢和锈迹,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一些不和谐的“有序”。主要信道上的杂物被清理过,一些破损的窗户被人用木板或铁皮从内部封死,但封堵的手法显得专业而牢固。最引人注目的是厂房侧面一个半封闭的装卸台附近,停着两节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板货运车厢。车厢虽然也显旧,但轮毂上的锈迹很新,象是近期才被拖到这里,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曾彻底清理的、颜色特殊的矿渣痕迹。这进一步印证了汤姆关于“特殊矿石”运输的情报。
初步判断:这里确实存在有组织的活动,规模不小,且很可能涉及矿石加工。
科德林需要更近一步,看到内部。他象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在屋顶边缘耐心等待。当一片厚重的云层暂时遮住月亮,厂区阴影变得最浓重的时刻,他动了。
钩锁精准地扣住对面厂房一处坚固的钢梁,他借助摆荡的力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般滑过近十米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落在目标厂房一处相对完好的倾斜屋顶上。他找到一处锈蚀的通风口栅栏,用随身工具小心地、近乎无声地撬开一道缝隙,将身体紧贴屋顶,一只眼睛缓缓凑近。
厂房内部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科德林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高敞,显然经过了清理和局部加固。中央是一个庞大、结构复杂、连接着无数渠道和线缆的金属设备,象是一个巨型的反应炉或熔炼炉,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炉体某些部分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炉体上方,通过某种磁力或能量场悬浮着一块足有成年人头颅大小的、不规则的多棱晶体矿石,正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暗蓝色光芒,将周围映照得光怪陆离——那无疑就是所谓的“特殊矿石”,其蕴含的能量波动即使隔着距离和墙壁,也让科德林感到皮肤微微发麻。
七八个身披带有简易齿轮与闪电交错图案的深褐色罩袍的身影,正围绕着反应炉忙碌着,记录数据、调整阀门、或是将一些盛有粘稠暗红色胶质体的容器通过渠道注入炉体。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沉默,带着一种宗教仪式般的专注。
然而,更让科德林瞳孔收缩的是厂房角落的情景。那里用生锈的铁栅栏粗糙地围出了几个牢笼,里面蜷缩着七八个形容憔瘁、衣衫褴缕的人。从他们手上残留的油污和其中几人即便在惊恐中也不自觉做出的、仿佛在调试精密仪器的手指动作来看,他们正是失踪的钟表匠和机械师!其中一人的半条手臂,在暗蓝色矿石光芒的映照下,竟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如同劣质镀铬般的金属色泽,皮肤与金属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转化”。
守卫这些囚徒的,并非他之前遭遇过的机械幽魂,而是一种全新的、散发着纯粹恶意的造物。
它匍匐在牢笼阴影前,形似放大了数倍的恶犬,但完全由生锈的铆接钢板、啮合不当而磨损严重的齿轮、裸露的扭曲铜线以及不断滴落黑色粘稠油液的粗管构成。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不断缓慢蠕动、如同具有生命的沥青般黑暗物质,四只嵌入金属头骨的眼窝里,是持续燃烧着熔融态暗红色光芒的宝石,充满了捕食者的残忍与对血肉的渴望。它的金属利爪无意识地刮擦着水泥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和刺耳的噪音,口中滴落的黑色粘液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细微气泡的小坑,发出“滋滋”的轻响,散发出腐蚀性的恶臭。
“锈蚀魔犬”——科德林在心中为这噩梦般的造物命名。这是齿轮正教魔法与机械亵读性融合技术进一步发展的明证,赋予了冰冷机械以黑暗生物的嗜血本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活力。它比机械幽魂更灵活,更具攻击性,感知恐怕也更为敏锐。
科德林的大脑飞速运转,冷静地评估着:约十名邪教成员(含技术人员),一只未知战斗力的锈蚀魔犬,多名急需解救但可能已受污染或身体虚弱的囚徒。厂房结构复杂,出口情况不明。自己孤身一人,缺乏重火力,正面冲突或强行救援的成功率极低,且会立刻暴露,打草惊蛇。
就在他准备悄然后撤,将情报带回再从长计议时,下方传来的一段压低的对话,清淅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动作快点!上面的命令下来了,说我们这儿最近的‘原料’消耗和‘产品’测试动静有点大,已经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了,这里不再安全。”一个听起来象是小头目的罩袍人对着几个搬运箱子的同伙催促道,语气烦躁,“正好趁着这两天警方对码头区的封锁有所松懈,‘大船’已经安排好了,要求我们今天午夜之前,把所有内核设备、‘基质’和这批‘熟练工’全部转移到船上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声音抱怨道:“切,不就是用了几个没人要的流浪汉当测试品么?又没动那些有身份的,谁会管他们的死活?上面也太小心了……”
“闭嘴!执行命令!不想变成‘它’的下一份口粮,就少废话!”小头目厉声呵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只似乎被对话吸引、抬起头颅的锈蚀魔犬。魔犬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生锈轴承强行转动的“咕噜”声,红宝石眼睛的光芒闪铄了一下。
转移!午夜之前!乘船离开!
情报的价值瞬间飙升,而行动的窗口期也骤然缩短至几个小时!
科德林屏住呼吸,将身体缓缓从通风口移开,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屋顶阴影中。心跳略微加速,但头脑却异常冰冷清醒。
敌人要跑,而且要带着关键的技术人员、设备和可怕的“产品”从水路撤离。一旦让他们消失在广阔的河道或出海,再想追踪将难如登天。必须阻止,至少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出,让有能力拦截的力量出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厂房,将内部布局、守卫位置、尤其是那只锈蚀魔犬的特征牢牢刻印在脑中。然后,他如同一只真正的夜行生物,沿着来时的路径,甚至更加谨慎快速地开始撤离。
时间,变成了最紧迫的敌人。他需要立刻做出决断:是冒险尝试独自干扰其撤离,还是以最快速度将情报传递给唯一可能来得及采取行动的德雷克探长?后者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的风险。
夜风呼啸,吹过锈蚀的钢铁森林。科德林的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废墟间几个起落,迅速远离了“黑钢厂”那令人不安的暗青色烟囱。他的思绪如同疾驰的列车,权衡着每一个选择的代价与可能。无论如何,今夜,铁锈运河的寂静,注定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