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尚未完全驱散夜雾，科德林事务所地下室的简易训练场里，已经响起了规律而克制的声响。
艾莉丝咬紧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平举着一把标准制式的训练用转轮手枪——枪管下甚至还吊着一小块铅块以增加重量。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斗，但眼神却牢牢锁定在十五码外的环形靶心上。
“呼吸，艾莉丝。”科德林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平静得象在陈述事实，“控制你的呼吸节奏，而不是让呼吸控制你。吸气，保持，缓慢呼气……在呼气的间歇，手指施加均匀的压力。”
艾莉丝努力照做，胸膛随着刻意控制的呼吸微微起伏。当又一次呼气进行到一半时，她的食指缓缓扣下扳机。
“咔。”
击锤敲击在空弹巢上的声音清脆地在室内回荡。
“好。”科德林走近，没有立刻评价她的持枪稳定性，而是先检查了她的站姿，“左脚再向后挪半英寸，重心不要全压在右脚上。你要记住，射击不仅仅是手臂的动作，是整个身体协同的稳定平台。”
他示范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艾莉丝模仿着，立刻感觉原本紧绷的腰腹和肩膀放松了一些。
“现在，想象靶心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摧毁的目标。”科德林退开一步，“冷静，专注，但不要带有杀意。杀意会干扰判断，让你急于求成。我们追求的是绝对的控制力。”
“是，科德林先生。”艾莉丝重新调整呼吸，再次举枪。
这是他们恢复日常训练后的第七个清晨。科德林为艾莉丝设计的课程远不止是射击。在早餐前的一个半小时里，他们先后进行了基础体能训练（包括增强内核力量的平板支撑和深蹲）、持枪稳定性练习、以及此刻的射击基础要领。早餐后，则会转入理论部分——地图识读、城市常见陷阱辨识、基础跟踪与反跟踪原则，以及科德林从警局“蹭”来的那些经过筛选的、关于常见魔法痕迹与危险符号的图鉴学习。
艾莉丝的学习速度快得让科德林暗自惊讶。这个女孩仿佛一块干燥至极的海绵，不仅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更展现出了某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情境的敏锐直觉。在昨天的情景仿真中（科德林用椅子和绳子简单布置了一个巷战环境），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指出了三个最容易遭受伏击的位置，并提出了一个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淅的撤离路线。
“休息五分钟。”科德林看了看怀表，宣布道。艾莉丝这才如释重负地放下已经酸麻的手臂，小心地将训练枪放回桌面的软垫上，然后活动着手指和手腕。
科德林递给她一杯温水。“感觉如何？”
“手臂很酸，”艾莉丝诚实地说，喝了一大口水，“但……脑子里更清楚了。您说的对，当我不去想着‘一定要打中’，而是想着‘控制好每一次击发’的时候，反而觉得更有把握了。
科德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当初在军中接受训练时，他的教官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些东西，确实需要亲身体验才能领悟。
“下午进行实弹射击，”科德林说，“只打五发。你要珍惜每一颗子弹，把它当成最后一颗来对待。记住感觉，对比空枪练习和实弹之间的差异，尤其是后坐力的控制和恢复瞄准的速度。”
“只有五发吗？”艾莉丝有些惊讶，她记得科德林从警局回来时带了不少弹药。
“质量远胜于数量。”科德林严肃地说，“漫无目的地倾泻子弹，除了浪费金钱和制造噪音，唯一的作用就是养成坏习惯。精准、冷静、高效，这才是你需要追求的。”
“我明白了。”艾莉丝郑重地点头。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煎培根和红茶，由艾莉丝负责准备——这也是科德林的要求之一。“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很难在压力下保持清醒判断。”他如是说。艾莉丝对此欣然接受，甚至很享受这种为两人准备食物的日常感，这让她觉得这里更象一个……家。
用餐时，科德林摊开了小杰克前一天傍晚悄悄塞进门缝的第一份“线报”。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从旧帐本上撕下来的纸，但信息却罗列得颇为清淅：
“效率不错。”科德林用手指点了点关于废料场和酒馆的信息。这些线索虽然零碎，但指向性开始变得明显。大规模收集特定机械零件、疑似技术人员聚集、对存放环境有特殊要求……这都与“齿轮正教”复苏活动、创建新据点的特征吻合。
“有什么发现吗，科德林先生？”艾莉丝收拾着餐具，好奇地瞥了一眼那些纸条。
“一些老鼠开始活动的痕迹。”科德林没有隐瞒，将大概内容告诉了她，但略去了具体地点和人名，“你的报告里提到流浪汉看到‘发光的金属蜘蛛’的局域，大概在什么位置？”
艾莉丝稍加回忆，立刻回答：“主要在铁锈运河区东侧，靠近旧排水渠出口的那片废弃工厂附近，有两个不同的流浪汉在不同的晚上提到过。”
铁锈运河区……科德林眼神微凝。这与汤姆的传闻、小杰克线报中可疑的聚集点，形成了三角印证。那片局域正在变得越来越“热闹”。
“下午的实弹训练后，我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份更详细的、关于铁锈运河区东侧的地形和建筑分布图。”科德林说，“不需要亲自去，利用市政文档馆对外开放的旧规划图，还有你能找到的任何游记或记载。重点标注废弃工厂、大型渠道入口、可能的地下空间。”
“交给我吧！”艾莉丝感受到任务的重要性，立刻充满了干劲。这不再是简单的信息收集，而是直接参与到科德林的调查中了。
下午的实弹射击在地下室另一端，用沙包和厚木板隔出的简易靶道进行。科德林为艾莉丝戴上护耳，自己则站在她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仔细观察。
装弹，上膛，举枪，瞄准。艾莉丝的动作比清晨空枪练习时更加凝重。她扣下扳机。
“砰！”
不大的地下室里，枪声显得格外震撼。艾莉丝的肩膀向后微微一撞，但她迅速按照科德林教导的方法，绷紧内核，抵消了大部分后坐力，枪口回落的速度比科德林预计的要快。
五枪过后，科德林查看靶纸。散布范围比想象中要小，虽然离靶心还有距离，但对于一个才正式接触实弹射击几天的女孩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更重要的是，她的弹着点分布显示出一种逐渐收敛的趋势，说明她在快速调整。
“后坐力感觉如何？”科德林问。
“比想象中……更有力，”艾莉丝揉了揉右肩，但眼睛很亮，“但好象没有第一次在警局试射时那么吓人了。我知道它大概会怎样‘推’我。”
“很好。记住这个感觉。控制力就来源于了解和适应。”科德林开始教她如何退弹壳、清洁枪管，“武器是你的工具，也是你的伙伴。你必须了解它的全部脾性。”
训练结束后，艾莉丝立刻投入到查阅资料绘制地图的工作中，而科德林则开始保养自己的武器，并检查那些从机械幽魂身上回收的零件。他的思绪在几条线索间跳跃：铁锈运河区疑似的新据点、大规模采购的机械材料、失踪的工匠、可能被用于邪恶实验的特殊矿石……以及伊薇特夫人正在研究的“寂静之哨”。
傍晚时分，艾莉丝将一张画得相当细致、甚至标注了不同建筑大致层高和破损情况的草图交给了科德林。科德林仔细看着，目光在其中几个可能适合隐藏大型设备或进行隐秘活动的结构上停留许久。
“做得很好，艾莉丝。”他由衷地说，“这非常有帮助。”
艾莉丝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那是努力得到认可后的喜悦。“能帮上忙就好。”
窗外，伦敦的夜幕再次降临，瓦斯灯接连亮起。事务所内，灯光温暖。科德林知道，这样的日常训练与情报积累，正是未来应对风暴的基石。艾莉丝在快速成长，而关于敌人的拼图，也在一片片汇集。
平静的日常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科德林抚摸着冰凉的枪身，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是时候，考虑更主动的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