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间隐藏在死胡同尽头、仿佛与世隔绝的秘密酒馆，外界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码头区特有的腥咸扑面而来，让科德林的精神为之一振。一直等在门外的男孩杰克立刻象只找到主人的小狗般凑了上来，脸上挂着混合着期待与狡黠的笑容，仰头看着科德林。
“先生！您看，我没骗您吧？”他搓着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可信，“伊薇特夫人可是这条街上最有本事的人之一！您这一先令，花得绝对是物超所值！”
科德林低头看着这张被煤灰和世故过早侵蚀的稚嫩脸庞，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确实找到了地方。只是没想到，我这一下午的行踪，都被你和小伙伴们看在眼里。
“嘿嘿，先生您别怪罪……”杰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闪铄，“我们这些卖烟的、送报的，整天在街上跑来跑去，眼睛和耳朵就得灵光点。留意哪位客人需要什么，万一能牵个线、搭个桥，赚几个便士的跑腿费，也好补贴一下肚子不是？”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无奈和现实。
看着男孩那副努力装成熟、却又掩不住底层生存智慧的模样，科德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几分被算计的好笑，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酸。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虽非大富大贵，却至少不必为了一枚先令或几块面包，在大人之间小心翼翼地周旋，玩弄这些微不足道却又必要的心机。
“算你小子还算老实。”科德林轻轻拍了拍杰克那瘦削的肩膀，能清淅地感觉到骨骼的轮廓。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枚额外的便士，塞进男孩冰凉的手里。“这个，算是额外的小费。”他看着男孩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而且，我这里还有个活儿，不知道你和你的小伙伴们愿不愿意干？
“活儿？”杰克立刻挺直了腰板，象是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脸上的嬉笑收敛了起来，“先生您说！只要是这伦敦城里我们能钻进去的角落，没有我们打听不到的消息！
“我是个侦探。”科德林言简意赅，“我需要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不是零散购买，而是大规模、持续性地——在收集特定的东西：各种规格的齿轮、精密的机械零件，还有那些不太常见的、用于魔法实验的基础材料。”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杰克，“一旦发现任何可疑的采购点、仓库或者频繁运送这类货物的地方，立刻想办法通知我。这一英镑，是定金。”
他又拿出一张一英镑的纸币，在男孩眼前晃了晃，却没有立刻给他。“如果你们提供的线索确实有价值，帮我找到了关键的地点，事后我再支付五英镑作为酬劳。
“一……一英镑定金？！五……五英镑？！”杰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对于他和他的小伙伴们来说，简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用力点头，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干！我们干！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把整个伦敦城像篦子一样篦一遍！
科德林按住他激动的肩膀，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听着，杰克，钱很重要，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我要你们做的只是‘留意’和‘报告’，绝对、绝对不要试图自己去靠近、跟踪或者探查那些可能很危险的目标！明白吗？一旦感觉不对劲，立刻远离，然后告诉我。
杰克看着科德林严肃的眼神，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咽了口唾沫，认真地点点头：“明白！科德林先生，我们只做眼睛和耳朵，绝不当手和脚！
“别叫我先生了，”科德林的神色缓和了些，“我叫科德林，科德林·默。如果这次合作顺利，证明你和你的小伙伴们确实可靠，或许我们可以创建更长久的合作关系。
男孩杰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更加真诚、少了些市侩的笑容，他挺起瘦弱的胸膛，学着大人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好的！科德林侦探！我，小杰克，和我的伙伴们，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男孩像只获得鼓舞的小猎犬般，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阴影中，科德林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拉低帽檐，重新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心中思绪翻涌。
从之前集成的线索来看——钟表匠和机械师失踪、铁锈运河区新的聚集点传闻、需要特殊矿石——‘齿轮正教’那帮家伙在之前的据点被破坏后，显然是仓促转移，他们极度缺乏熟练的技术人手。而人手尚且如此紧张，那些更笨重、更不易携带的机械加工设备、大量的基础魔法材料，必然更加稀缺，需要重新采购。普通的五金店或炼金材料店恐怕无法满足他们特殊且大量的须求，那么，类似刚才那种鱼龙混杂、不问来历的地下集市，就成了最可能的采购渠道。
小杰克和他那些如同城市毛细血管般的伙伴们，他们穿梭于大街小巷，是这座城市最不起眼却又无处不在的“街角眼线”。他们的消息或许零碎，但汇聚起来，或许真能编织成一张捕捉到那些隐藏在蒸汽与迷雾下的老鼠踪迹的网。
这步闲棋，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科德林这样想着，脚步不停，向着自己那盏即将重新点亮的事务所孤灯走去。夜幕，正彻底笼罩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