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格物谷火炮工坊。
巨大的锻造间里热浪蒸腾,六座高炉同时喷吐着火舌,将整个空间映照成暗红色。鲁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如溪流般淌下,他双手握着长钳,与三名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段暗红色的炮管从模具中取出。
“慢!慢点!”鲁强的声音在铁锤敲击声中几乎被淹没,“温度还很高,这时候变形就前功尽弃了!”
炮管缓缓升起,长约六尺,口径约莫四寸。与旧式火炮浑然一体的铸铁管不同,这根炮管明显能看出分层——内层是深灰色的熟铁,外层则是黄铜色的铜套,两层之间以螺纹紧密咬合。
“铁芯铜体,双层加固……”李墨站在三丈外的观察台上,手中拿着炭笔在板子上飞快记录,“第七次浇铸,铜液温度比上次提高了五十度,流动更均匀……看来温度控制是关键。”
林砚站在他身侧,目光紧紧锁在那根逐渐冷却的炮管上。这是军工部借鉴膛线技术后,对火炮工艺的又一次革新尝试。
传统的铸铁火炮虽然威力尚可,但炮管厚重笨拙,散热差,连续射击后容易过热变形甚至炸膛。而李墨提出的“铁芯铜体”构想——以韧性较好的熟铁为内芯,承受火药爆炸的高压;再以导热性佳的铜为外套,加速散热。两层之间通过精密铸造融为一体,既减轻重量,又提升性能。
但工艺难度极大。
“冷却完毕!”鲁强擦了把汗,示意工匠们将炮管抬到检测台。
李墨快步走下观察台,拿起一套自制量具——卡尺、内径规、水平仪。他先是测量炮管长度、口径,又仔细检查内外壁是否光滑、有无砂眼裂纹,最后将炮管架在特制的支架上,用一根细绳吊着铅垂检测直度。
全场寂静,只有火炉的轰鸣和铁器冷却时发出的“滋滋”声。
“长度六尺一寸,误差三分;内径四寸一分,误差两分;直线偏差……不足半厘。”李墨抬起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合格!”
工坊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连续失败了六次,第七根炮管终于达到标准。
鲁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铁砧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兴奋:“成了!真的成了!李大师,你这‘铁芯铜体’的法子,虽然折腾人,但造出来的东西……看着就带劲!”
林砚走到检测台前,伸手抚过炮管外壁。铜套温润,铁芯坚实,触感与铸铁炮完全不同。“这重量有多少?”
“约八百斤。”李墨道,“比同等口径的铸铁炮轻了两百斤,但按照计算,强度反而提升三成以上。而且铜套散热快,可连续射击的次数至少能翻倍。”
“炮架呢?”林砚问。
“已经准备好了。”鲁强起身,指向工坊另一侧,“用的是硬木包铁,带转向机构和升降卡榫,比旧式炮架灵活得多。四个人就能推着走,不像以前非得用牛马拉。”
林砚点点头:“组装起来,明日试炮。”
“明日?”李墨一愣,“将军,虽然炮管合格,但还需安装炮耳、调整配重、测试闭气……”
“战场上不会给你完美准备的时间。”林砚打断他,“新兵器必须在实际使用中发现问题、改进问题。明日试炮,把军工部和周通都叫上。”
腊月十九,灵州北郊试炮场。
天色阴沉,北风凛冽。新筑的土垒靶场前,三门火炮一字排开。左右两门是旧式铸铁炮,中间那门则是新铸的“铁芯铜体”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铜套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炮身线条流畅,明显比旁边两门笨重的铸铁炮精致许多。
周通带着十余名将领站在观察土台上,赵虎、王猛等锐眼营的教官也在其中。众人目光都聚焦在那门新炮上,低声议论着。
“看着倒是轻巧,不知威力如何。”
“铜比铁贵得多吧?这一门炮得花多少银子?”
“李大师弄出来的东西,从来都是先看效果再看价钱……”
林砚与李墨、鲁强一同来到炮位前。李墨正仔细检查着炮尾的闭气装置——这是他设计的螺旋式炮闩,通过旋转螺栓压实药包,能减少火药燃气的泄漏,提升射程。
“装药二斤,实心弹。”林砚下令。
炮兵班迅速动作。两人抬着二十斤重的铁质实心弹装入炮口,另一人用推杆将炮弹推至炮膛底部,再装入丝布袋包裹的标准火药包。炮长旋转炮闩螺栓,锁紧闭气。
“目标,五百步外包砖土墙。”林砚指向远处。
那是一堵特意修筑的测试墙,高八尺、厚三尺,外层青砖,内填夯土,模拟普通县城的城墙强度。
“角度三度七分,方向正北。”炮长根据李墨提供的射表调整炮架,这射表是经过数十次小规模试验得出的数据——不同装药量、不同角度对应的射程曲线。虽然还很粗糙,但已是这个时代最科学的炮兵操作指南。
“放!”
炮长拉动火绳。
“轰——!”
一声比旧式火炮更沉闷、更厚重的巨响,炮身猛然后坐,但退距明显小于铸铁炮。铜套在火光中一闪,白烟喷涌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空中那个黑点。实心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以惊人的速度飞向靶墙。
“砰!”
砖石碎裂声在五百步外清晰传来。烟尘腾起,待风将尘埃吹散,众人看到——那堵包砖土墙被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砖块崩飞,内部的夯土裸露出来,形成一个深达尺余的凹坑。
“好!”周通忍不住喝彩。
旧式铸铁炮在五百步距离上,最多只能在砖墙上留下裂痕,绝不可能一击破开如此大的缺口。
“换开花弹。”林砚继续下令。
炮兵迅速清理炮膛,装入新式开花弹——这是另一个改进。传统开花弹就是简单的铁壳填火药,爆炸威力有限。李墨借鉴了地雷的设计,将弹壳做成预制破片结构,内部填装颗粒更细、燃烧更快的火药,并用延时引信替代简单的药捻。
第二发装填完毕。
“目标,四百步外木桩阵。”
那是五十根碗口粗的木桩,模拟敌军密集阵型。
炮响,弹飞。
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在距离木桩阵上方约三丈处——
“轰隆!”
比实心弹更响亮的爆炸声,弹壳炸裂,上百片碎铁呈扇形向下泼洒。烟尘散去后,木桩阵一片狼藉,二十余根木桩被直接击断,剩余的木桩上也嵌满了铁片。
周通倒吸一口凉气。他迅速估算着:方圆二十步的杀伤范围,破片密度足以让无甲士兵非死即伤。若是落在密集冲锋的步兵阵列中……
“第三发,急速射测试。”林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炮兵班动作明显熟练起来。清膛、装弹、装药、闭闩、瞄准,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盏茶时间。
“轰!”
“清膛!”
“装填完毕!”
“轰!”
连续三发,间隔一次比一次短。打到第三发时,炮管已经烫手,但铜套迅速将热量散出,炮身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形发红。而作为对照的一门铸铁炮,在第二发后就已经需要浇水降温了。
试射结束。李墨和鲁强带着工匠上前检测炮管。内壁光滑,无裂纹无膨胀;铜套温度均匀下降,散热良好。
周通大步走到林砚面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将军,此炮威力,足以改变攻城战法!五百步破砖墙,四百步开花弹覆盖……以往需要轰击半日的城墙,用此炮或许一个时辰就能打开缺口。”
林砚点头,却问:“若让你用此炮布阵,你会怎么用?”
周通略一思索,指向试炮场:“三门炮太单薄。若是三十门呢?前阵以破军铳齐射压制敌军弓弩;中阵以此炮——该叫何名?”
“轰山炮。”林砚道,“李墨起的名字。”
“好,轰山炮。”周通继续道,“中阵以轰山炮破敌阵型,实心弹轰击密集处,开花弹覆盖冲锋队列。而后阵……”他看向王猛等锐眼营的人,“以狙星铳压制敌军将旗、指挥。三层火力,层层递进,敌军未接战便已伤亡三成,士气必溃!”
周围将领纷纷点头,显然被这个构想所震撼。
林砚却看向李墨:“月产能达到多少?”
李墨与鲁强对视一眼,计算道:“目前工艺刚定型,熟练工匠不足,月产约三门。但若扩大工坊、培训更多工匠,三个月后月产可达十门。”
“太慢。”林砚摇头,“我要在半年内,装备至少五十门轰山炮。”
鲁强面露难色:“将军,铜料供应……”
“与西蕃的贸易中,增加铜矿采购。”林砚决断道,“用火器换铜,他们不会拒绝。另外,研究院要继续改进工艺,看能否用铁铁复合代替铁铜复合,降低成本。”
“属下明白。”李墨郑重应下。
林砚转身面向众将:“今日所见,诸位有何感想?”
一阵沉默后,一名年轻校尉开口:“将军,有此等利器,何不主动出击?一举拿下延州,甚至东进中原……”
“然后呢?”林砚反问,“成为第二个新朝?让百姓再经历一轮战火?”
校尉语塞。
“利器在手,更需慎用。”林砚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轰山炮能破城墙,也能轰塌民居;狙星铳能杀敌将,也能刺杀良臣。武备革新是为了自保,为了有资格谈‘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为了无休止的扩张。”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北辽未灭,新朝内乱,天下百姓苦战久矣。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加入这场混战,而是建好西北这片天地——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等到天下人看清哪条路才是活路时,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众将肃然。
“当然,”林砚语气一转,“若有人非要来试试这些新炮的威力,我们也不必客气。周通。”
“末将在。”
“以轰山炮为核心,拟定新式炮阵操典。给你两个月,我要看到成熟的演练。”
“遵命!”
北风呼啸,吹过试炮场上残留的硝烟味。那三门火炮静静矗立,铜套在阴云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李墨走到轰山炮旁,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身,轻声自语:“铁与火,铸此利器……但愿真能如将军所说,止戈为武。”
远处,灵州城墙的轮廓在冬日天光中若隐若现。城头上,新换的“林”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更远的东方,延州方向,阴云密布,仿佛预示着未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