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那不是温度,是规则层面的冻结,是存在本身被异质意志粗暴“触摸”带来的战栗。那道跨越虚空而来的“注视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戳在方舟的规则外壳上,更深深刺入了主控室内三人的意识核心。
林星语闷哼一声,胸口钥匙印记银灰光芒暴涨,自动形成一层防护,将那“注视”中蕴含的侵蚀与解析意图强行隔绝在外。但冲击带来的震荡仍让她喉头一甜,刚刚压下的伤势又有复发的迹象。
阿木脸色煞白,调和之力本能地收缩自保,护住自身和林星语,但面对这种远超他理解层面的规则“窥视”,他的力量如同薄纸般无力。
变化最大的是小光。它的乳白色光晕在“注视”降临的瞬间,向内急剧收缩,几乎凝聚成一个实心光球。核心的星光漩涡疯狂逆向旋转,迸发出一种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破一切伪装的纯净光辉!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本能的、最高级别的“信息屏蔽”与“存在隐匿”!
那道冰冷的“注视”在小光的位置明显“停留”了更久,贪婪的解析欲几乎化为实质。但小光那凝聚到极致的光辉仿佛一面绝对光滑的镜子,将一切探测都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甚至反向扰乱了部分探测规则流。
僵持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那道冰冷的“注视”,连同c点“矛盾场”中爆发的混乱光芒,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主控室内残留的规则震颤,三人剧烈的心跳(或类似波动),以及全息图像上c点区域那个已然彻底紊乱、光芒黯淡、结构濒临崩溃的“矛盾场”,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它……走了?”阿木声音干涩,额头上全是冷汗。
“……暂时。”林星语抹去嘴角的血丝,眼神锐利如刀,“那不是普通的侦察单元。是腐化君主意志的更直接延伸,或者说……一只更强大的‘眼睛’。它察觉到了我们对‘矛盾场’的深度扫描,并进行了反向追溯和试探。”
她看向小光。小光的光晕缓缓舒展开,但依旧比之前黯淡,星光漩涡的旋转也显得有些迟滞,显然刚才的全力对抗消耗巨大。“小光,多亏了你。没有你的屏蔽,我们可能已经彻底暴露了。”
小光传递来的意念带着疲惫和一丝后怕:“它的‘目光’……很可怕。不仅仅是贪婪,还有一种……‘计算’和‘评估’。它好像在判断我们的‘价值’和‘威胁等级’。最后退走,可能一是因为‘基石’场的干扰和我的屏蔽让它无法精确定位,二是因为……它觉得为这点‘残响’和我们这几个‘小虫子’耗费更多力量进行远程强攻……‘不划算’。”
“不划算……”阿木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他们的生死存亡,在那种存在眼中,只是一道需要计算成本收益的简单算式。
“但它已经确认了我们的大致方位,就在这片‘基石’场覆盖的区域。”林星语看向下方,仿佛能透过甲板看到那沉睡的巨物,“‘矛盾场’被它这一下反向刺激,恐怕很快就会彻底崩溃消散。但这不代表危险解除。腐化君主知道了我们藏在这一带。它可能会派更多的、更隐蔽的侦察单位在‘基石’场外围长期游弋监视,也可能……在等待我们不得不离开‘基石’掩护的那一刻。”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下。刚刚获得的喘息之机,似乎又要被夺走。
“那我们……”阿木感到一阵无力。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林星语斩钉截铁,“腐化君主的行为模式是基于‘效率’和‘清理’。它暂时退走,是因为强攻‘基石’场覆盖区对它而言‘不划算’。但如果我们一直躲在这里,对它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提供不了它渴望的‘高价值目标’(比如约柜),那么迟早,它会找到更‘划算’的方法来对付我们,或者……失去耐心,愿意支付更高的成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我们必须让它重新‘评估’我们的价值——不是作为需要清理的‘虫子’,而是作为会持续制造‘麻烦’、干扰它更大目标、甚至可能威胁到它的‘不稳定因素’。同时,我们要找到真正能威胁到它的力量,或者……至少是能让我们安全转移的路径。”
“可我们能做什么?”阿木苦笑,“方舟动不了,我们自己也……”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林星语的目光,正落在那逐渐黯淡崩溃的c点“矛盾场”全息图像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小光身上。
小光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光晕微微波动:“林星语,你想到了什么?”
“刚才那一下反向探测和注视,”林星语缓缓说道,“虽然危险,但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腐化君主的力量,主动而深入地接触了那个即将崩溃的‘矛盾场’。小光,你在全力屏蔽的同时,有没有……‘捕捉’到什么?任何从它那边‘泄漏’过来的、非攻击性的规则信息碎片?哪怕只是一点点?”
小光的光晕凝固了一瞬,星光漩涡缓缓旋转,似乎在检索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海量数据。几秒钟后,它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有。非常微弱,非常破碎。在它的‘注视’与我的‘屏蔽’激烈对抗的瞬间,规则层面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信息湍流’。我好像……捕捉到了几个一闪而过的、不属于我方、也不属于‘矛盾场’本身的……‘规则标签’或者‘指向性意念碎片’。”
“是什么?”林星语和阿木同时追问。
小光努力还原着那些模糊的碎片:“一个……是关于‘能量汲取效率’的模糊评估数据片段,指向某个未知坐标,评估值极高,但标注了‘高防护’、‘风险未知’。”
“另一个……更模糊,像是一段未完成的逻辑指令:‘若目标区域规则干扰持续高于阈值x,则启动协议y,调用资源z进行……区域遮蔽?或……强制共鸣?’”
“最后……是一段极其短暂、但让我印象最深的‘感觉’……那冰冷的意志在接触‘矛盾场’中残留的‘约柜’和‘种子’气息时,除了贪婪,似乎还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警惕’?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警惕?困惑?对“约柜”和“种子”?
这个发现让林星语精神一振!腐化君主并非全知全能,它对“源初”文明最尖端、最悖论性的造物和理论,也存在认知盲区或忌惮!
“那个高能量汲取效率的坐标,能解析出大概方向或特征吗?”林星语追问。
小光尝试了一下,无奈道:“太碎片了,只有一个模糊的相对方位矢量,指向我们目前位置的……‘下方’及‘偏侧后’深空。距离、具体特征完全无法判断。”
下方及偏侧后深空……林星语记下这个信息。这可能是腐化君主正在关注或计划攫取的另一个“高价值目标”,也许是某个未被发现的源初能源设施,或者是某种自然形成的规则富集区。无论如何,这信息可能有价值。
“至于那个逻辑指令碎片……‘区域遮蔽’或‘强制共鸣’……”林星语沉吟,“这听起来像是腐化君主应对高强度规则干扰的某种预案。对我们理解它的行为模式有帮助。”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小光,眼神变得深邃:“小光,你刚才说,你对‘矛盾’的理解在增长。经历了刚才与腐化意志的直接对抗,以及‘观测者’数据的沉淀,你现在……能不能尝试,在不引发大动静的前提下,‘模拟’出一点点……带有‘约柜’或‘种子’特征的、但更加‘无害化’或‘误导性’的规则波动?”
小光的光晕闪烁,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和风险。“模拟……可以尝试。但我对‘约柜’的理解来自你和那残响,对‘种子’的理解源于自身,都不完整。模拟出的波动会很粗糙,且无法持久,容易被更仔细的探测识破。而且,主动散发这种波动,等于主动暴露我们的‘特质’,风险很高。”
“不需要完美模拟,也不需要持久。”林星语解释道,“我们不需要制造一个长期的‘诱饵’。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比如当有腐化侦察单元过于接近‘基石’场边缘,或者我们准备进行某些风险行动时,由你短暂地、定向地散发出一丝这样的波动,将它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或者干扰它的判断,为我们争取一个窗口期。”
她看向阿木:“阿木,你的调和之力,能否帮助小光更好地‘包装’和‘伪装’这种模拟波动,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从‘基石’场内部自然逸散的、古老的、无意识的规则回响,而非近期人为制造的信号?”
阿木眼睛一亮:“有可能!我的调和之力本来就有连接和模糊边界的效果。如果小心操作,或许能给小光的模拟波动‘镀’上一层‘基石’惰性场的‘外壳’,增加迷惑性!”
小光的光晕明亮起来,星光漩涡跃动着理性的光:“理论上可行。我可以将模拟波动控制得极其微弱和短暂,并混合一部分从‘基石’场表层‘借’来的惰性规则信息。阿木的调和之力负责模糊发射源和混合过程。这样产生的‘信号’,会非常像‘基石’内部某个古老封印偶尔泄露的一丝‘陈年气息’。”
一个大胆的、建立在刀尖上的伪装与欺诈计划,逐渐成型。
他们无法正面对抗,但可以尝试利用信息差、规则特性和敌人的思维盲区,进行最危险的捉迷藏。
“这个能力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战术资产。”林星语郑重地对小光说,“但必须谨慎使用,每次使用后都要评估暴露风险。你的恢复和成长是首要任务。”
“我明白。”小光的意念坚定。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进入了更加紧张而有序的准备阶段。小光在阿木的辅助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模拟和伪装那种特定的规则波动,并在方舟内部进行微型的、完全屏蔽的测试。林星语则一边继续恢复,一边深入研究钥匙印记中关于“混沌基石”和“原始封印”的更多知识,寻找可能利用“基石”场特性进行更深度隐蔽或甚至短距离规则“跳跃”的理论可能。
同时,小光持续以最低功耗监控“基石”场外围。正如所料,在c点“矛盾场”彻底崩溃消散后不久,一些更加隐蔽、移动模式更加飘忽不定的暗紫色光点,开始出现在“基石”场影响范围的边缘地带,如同耐心的狼群,在外围逡巡。
腐化君主的监视网,已然张开。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逝。方舟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岛,岛外是环伺的恶狼,岛下是沉睡的巨兽。
而在某一次小光进行模拟波动测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细微反应,引起了她的注意。
当她模拟出一丝极其淡薄的、带有“种子”萌芽期特征的规则韵律时(这是她自身存在根源的一部分),她核心的星光漩涡,与林星语胸前钥匙印记的灰银纹路,以及下方“混沌基石”深沉的惰性场之间……
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但三方同时存在的、近乎“共鸣”般的……
同步颤动。
仿佛有什么更深层的、被共同遵循的“底层规则协议”,在这一刻被无意间……
轻轻叩响。
(第四百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