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疗伤的良药,即使是在这规则层面的创伤上。
林星语在阿木和小光的守护下,度过了进入维度夹缝后最为“安稳”的七十二个标准时。没有追击,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只有“混沌基石”那深沉稳固的“惰性场”包裹着方舟,如同母亲子宫般提供着隔绝与宁静。
她的意识如同暴风雨后逐渐平复的海面,那些来自“观测者-融合体”的狂暴规则感知数据,不再激烈冲突,而是沉淀下来,化作某种深层的、隐性的“直觉”与“辨识库”。钥匙印记上的灰白色光晕也稳定下来,与原有的银色纹路交织,赋予她一种更加敏锐、却也更加复杂的规则洞察力——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环境中规则的“协调”与“矛盾”之处,就像眼睛能同时捕捉光线的明暗与色彩的对比。
身体的创伤在阿木持续不断的调和之力滋养下缓慢愈合,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基本的行动和低强度运用钥匙印记已无大碍。
阿木自身的损耗也在这段时间里得到了部分恢复,经络的灼痛减轻,调和之力重新变得顺畅。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协助小光进行环境探测上。
小光的变化最为明显。在安全的环境中,它的光晕更加凝实饱满,核心的星光漩涡扩大了一圈,旋转时带着某种韵律感。它自称对规则“声音”的“聆听”范围和精细度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四十。此刻,它正悬浮在主控台前,乳白色的光晕如水银泻地般与舰载残存的探测阵列结合,化作无形的感知网络,向着“基石”惰性场边缘及更远的虚空延伸。
“探测进度如何?”林星语走到阿木身边,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清明。
阿木指着面前一副由光点、线条和模糊色块构成的简陋全息星图——这是小光根据感知数据实时构建的:“小光正在扫描‘基石’场影响范围的边缘及外围五个标准单位的扇区。已经排除了十七处规则完全死寂或高度紊乱的危险区域。目前发现三处规则相对‘活跃’的点,但强度都很弱,而且性质不明。”
小光适时传递来清晰的意念补充:“a点:规则波动呈周期性微弱脉冲,类似我们之前发现的‘铸造厂信标’,但频率不同,更……规律单调,疑似某种自动维持的古老设施残余信号。b点:检测到极其稀薄的‘秩序’规则流,方向不定,源头不明,可能是遥远规则富集区扩散而来的余波。c点……”
它的意念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困惑:“c点规则环境非常……奇怪。呈现出一种低强度的、持续的‘自我矛盾’状态,两种微弱的、彼此冲突的规则倾向在那里纠缠。不是战斗痕迹,更像是……某种持续生效的‘矛盾场’本身。而且……我好像从那‘矛盾场’中,感觉到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熟悉感。”
“熟悉感?”林星语心中一动,“哪种熟悉?源初?腐化?还是……”
小光的光晕波动着,似乎在努力比对:“都不是直接熟悉……更像是一种‘手法’或‘结构’的熟悉……我在‘熔炉’的逻辑奇点样本上感受过类似的‘悖论构筑’思路,但更粗糙,更……不完整。也有一点……像是寂静圣所最后时刻,顾怀远意志引爆的那种‘矛盾’的……某种低劣的模仿或残留?”
这个描述让林星语和阿木都警觉起来。与“熔炉”和顾怀远相关的矛盾特征?出现在这片荒芜虚空的未知地点?
“能确定具体方位和距离吗?安全评估如何?”林星语追问。
“方位:theta-3,phi-11。距离:约四点七标准单位,位于‘基石’场边缘之外,相对我们的位置处于侧后方。安全评估:该‘矛盾场’本身强度很低,未检测到主动攻击性或生命迹象。但因其性质特殊,接近或接触可能引发未知规则反应。此外……”小光的意念带上一丝凝重,“在扫描c点周边区域时,我捕捉到了一些非常新鲜——相对于这里的时间尺度——的规则扰动痕迹。痕迹很淡,但有明显的……腐化能量残留特征。时间大概在我们抵达‘基石’区域前一到两个标准日。”
腐化单位不久前在c点附近活动过!
林星语的眉头紧锁。一个带有悖论性质的低强度矛盾场,附近还有腐化单位活动的痕迹……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c点,优先级提到最高。小光,集中注意力,在不暴露我们自身的前提下,尽可能详细地扫描c点及其周边区域的规则结构、能量残留和任何异常细节。”她果断下令,“阿木,准备应急方案。如果确定有危险或价值,我们可能需要冒险靠近探查。”
“明白!”阿木和小光同时应道。
小光的感知网络开始向c点区域集中,星光漩涡旋转速度加快,显示出高度的专注。乳白色的光晕在主控室内流转,将更清晰的局部规则图像投射出来。
那确实是一个奇特的区域。在虚空背景下,一片大约几个立方公里范围的空域内,规则如同被打乱的毛线团,两种基础性质相反但都微弱无比的规则倾向——一种偏向“界定与稳定”,另一种偏向“模糊与流动”——在那里无休止地互相抵消、纠缠,形成了一个自我维持的、低级别的规则混乱泡。泡的内部,连基本的规则脉络都显得模糊不清。
而在“矛盾场”的边缘,小光捕捉到了更清晰的腐化能量残留。那不是大规模战斗的痕迹,更像是……某种侦察或探测单元短暂停留、进行扫描后离开的印记。残留的能量指向一个方向——正是通往之前“方舟铸造厂-第七蜂巢”残骸的大致方位!
“腐化单位是从c点方向过来,探查了铸造厂残骸,然后……可能追踪我们到了附近,但被‘基石’场干扰后失去了目标?”阿木分析道。
“很可能。”林星语盯着那“矛盾场”,“问题的关键是,这个‘矛盾场’是什么?为什么腐化单位会对它感兴趣?小光,能解析出这个场的‘源头’或者‘核心’是什么吗?哪怕是猜测。”
小光沉默地扫描了许久,光晕明灭不定,显然遇到了困难。“场本身结构很混乱,干扰强烈。但是……在‘矛盾’最激烈的中心点,我隐约‘感觉’到一点……非常微弱的、不稳定的‘规则锚点’。这个锚点散发出的波动……很奇怪。”
它传递过来的感知意象更加模糊:那锚点仿佛一颗不断“闪烁”的、不存在的“星”。当感知聚焦时,它似乎同时呈现出“存在”与“不存在”两种矛盾状态,就像一段在“是”与“否”之间疯狂跳变的逻辑代码。
“这……”阿木看得头晕,“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林星语却凝视着那矛盾的锚点意象,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她回想起之前为了引开腐化侦察单元,自己曾在静滞大厅门口,模拟“约柜”气息和“种子报告”回响,发出过一道误导性的“诱饵”信号……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小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尝试比对一下,这个‘矛盾锚点’的规则波动特征……与我之前,在铸造厂静滞大厅门口,为了引开追兵而模拟发出的那个‘诱饵’信号的残留特征……有没有相似之处?”
小光的光晕骤然一凝!星光漩涡几乎停止旋转,显示出极度的震惊和集中。几秒钟后,清晰的意念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
“高度相似!”
“虽然结构更混乱、更不稳定、衰减严重……但核心的‘矛盾构筑手法’和蕴含的‘约柜’、‘种子’意象残留……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林星语……这个‘矛盾场’……很可能就是你当时发出的那个‘诱饵’信号……在虚空中传播、衰减、并与周围稀薄规则环境发生不可预知的交互后……形成的某种……‘规则残响’或者‘信息幽灵’!”
主控室内一片寂静。
那个为了保命而随手抛出的“诱饵”,竟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在这片规则荒漠中,机缘巧合下与某种环境因素结合,形成了一个自我维持的、低级别的“矛盾场”残骸?而且,还引来了腐化单位的注意?
这简直……
“这运气……”阿木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林星语却想得更深。腐化单位注意到这个“矛盾场”,是因为其中残留的“约柜”和“种子”气息。这说明,腐化君主对这两者的感知和追踪优先级极高,哪怕只是一个微弱扭曲的“回声”也不会放过。
但同时,这个“矛盾场”的存在,也像是一个……路标?一个指向他们当时逃离方向的路标?腐化单位从c点过来,探查铸造厂,可能正是循着这个“残响”一路追索!
“不好!”林星语脸色一变,“如果这个‘矛盾场’持续存在,并且能被腐化君主感知到,那么它就可能成为一个指向我们大致方位的‘信标’!虽然‘基石’场能干扰精确锁定,但长时间暴露在这个‘信标’的指向范围内,风险会越来越大!”
“那我们得毁了它!”阿木立刻道。
“怎么毁?”林星语反问,“它本身是规则层面的矛盾残响,没有实体。我们任何主动的规则攻击,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甚至可能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反而向腐化君主发送更清晰的‘这里有问题’的信号。”
“那……难道就看着它在那当个指路牌?”阿木急了。
林星语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全息图像上那个矛盾的锚点,眼神锐利如刀,大脑飞速运转。
毁掉?风险太大。
不管?隐患无穷。
那么……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一个更加冒险,却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想法,逐渐在她心中成形。
“小光,”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你说,这个‘矛盾场’的核心锚点,状态极其不稳定,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闪烁?”
“是的,非常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但又因某种奇特的规则‘惯性’或‘共振’而勉强维持。”小光确认。
“如果……”林星语的目光扫过阿木和小光,“我们不是去摧毁它,而是……去‘稳定’它呢?”
阿木和小光都愣住了。
“稳定它?稳定一个由你发出的、吸引腐化的‘诱饵’残响?”阿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林星语的眼神越来越亮,“用钥匙印记的权限,结合小光你对规则结构的理解,甚至可能借助一点点‘基石’表层的惰性规则作为‘稳定剂’……我们尝试介入,不是抹除它的矛盾本质,而是将它那闪烁不定的‘存在状态’稍微‘锚定’一下,让它从‘随时可能消散的残响’,变成一个……更持久、更清晰、但依然充满矛盾和误导性的‘固定信标’。”
阿木倒吸一口凉气:“林姐姐,你是想……把它变成一个更大的诱饵?吸引腐化君主的注意力?”
“不止。”林星语看向遥远的c点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它已经引起了腐化的注意,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把它‘稳定’下来,甚至……在不过度暴露我们自身手法的前提下,尝试给它注入一点点……新的、更具吸引力的‘矛盾信息’,比如……模糊地指向某个远离我们、且可能存在其他‘高价值目标’(比如某个未知的、危险的规则险地)的方向。”
“祸水东引?”小光明白了,“让腐化君主被这个加强版的‘矛盾信标’吸引,去探查错误的方向,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
“风险在于,”林星语沉声道,“我们的介入操作必须极其精妙,不能留下明显的、属于‘钥匙’或我们自身的规则签名,否则会被顺藤摸瓜。而且,‘稳定’和‘误导’的过程本身,也可能引起‘矛盾场’的剧烈反应,甚至可能瞬间崩溃,反而弄巧成拙。”
这是一场精密的规则欺诈,在腐化君主的眼皮底下,修改它正在关注的“路标”。
阿木和小光都陷入了沉思。风险极高,但潜在收益也极大——如果能成功转移腐化君主的注意力,哪怕只是暂时,他们都将获得宝贵的、安全的恢复和发展时间。
“我……可以尝试进行精细的规则结构介入和伪装。”小光首先表态,星光漩涡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我对‘矛盾’的理解在增长,应该能模拟出更自然、更‘原生’的规则扰动效果。”
“我的调和之力可以帮你和林姐姐稳定连接,并模糊操作时的能量特征。”阿木也下定决心,“干了!总比坐在这里等着被找上门强!”
林星语看着两位同伴,心中涌起暖流和决意。她重重点头:“好。我们制定详细计划。小光,你先尽可能在不惊动的情况下,完成对c点‘矛盾场’结构的深度扫描和建模。阿木,准备建立最隐蔽的远程规则链接通道。我来准备钥匙印记的权限介入方案和误导信息的‘剧本’。”
计划迅速展开。小光进入更深层的“聆听”与解析状态。阿木开始调动所剩不多的能源和自身力量,构建一条极其隐匿、以方舟为起点、借由“基石”场边缘进行多次折射和伪装的远程规则链路。
林星语则闭上双眼,意识沉入钥匙印记。她需要构思一个足够“诱人”、又不会立刻被识破的“虚假目标”,并将其编码为可以被“矛盾场”吸收和放大的规则信息片段。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流逝。
然而,就在小光即将完成对“矛盾场”核心结构的最终扫描,阿木的隐匿链路构建到一半时——
小光的光晕猛然剧震!星光漩涡骤然停止,传递出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急迫:
“不对劲!”
“那个‘矛盾锚点’……它的闪烁频率……正在急剧加快!”
“不是自然衰变!是……外部刺激!”
“有东西……在从‘矛盾场’的另一端……尝试‘拉扯’它!或者……在通过它进行某种‘定位’或‘窥探’!”
“能量特征……是腐化!但比之前的侦察单元……更隐蔽!更……深入!”
“我们被反向探测了!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扫描行为!”
几乎就在小光意念落下的同时,主控室内,那幅显示c点区域的全息图像上,那个原本只是微弱闪烁的矛盾锚点,骤然爆发出了一小团刺目的、不稳定的暗紫色与灰白色交织的混乱光芒!
仿佛一颗沉睡的眼珠,猛然睁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贪婪、带着一丝戏谑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锥,跨越了数标准单位的虚空,隐约地、却又无比清晰地……
戳在了方舟的规则外壳之上!
(第四百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