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维度夹缝中常有的寂静更深沉，更彻底。这里仿佛是被规则遗忘的角落，能量稀薄得近乎真空，连背景辐射都微弱得难以探测。方舟如同一具失去动力的金属棺椁，静静悬浮在这片无边的黑暗虚空中，只有内部残存的紧急照明，在舰体伤痕累累的走廊里投下摇曳不定的暗红光影。
主控室内，阿木的呼吸微弱而均匀，他陷入了深度昏迷。过度的能量透支和精神紧绷，让他的身体启动了最原始的保护机制。淡金色的调和之力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络，但这需要时间。
林星语靠坐在阿木旁边的座椅里，身上搭着一条从应急柜里找出的隔热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钥匙印记如同严重磨损的旧金属，黯淡无光地贴在她的意识核心表面，传递着隐隐的钝痛，却也证明着它尚未彻底熄灭。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不远处那团悬浮的、乳白色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暗涟漪的光晕上——小光。
自从小光说出那句“它好像在问‘我’是谁”之后，它就陷入了某种类似“待机”或“深度自检”的状态。光晕的闪烁变得极其缓慢而有规律，不再主动传递意念，对外界的呼唤也只是回应以极其微弱的、表示“存在”的波动。
林星语尝试用意念连接，得到的反馈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能感觉到小光的核心还在，那种独特的、追求平静与理解的倾向也还在，但似乎有某种……“杂质”或“干扰”，混入了它的规则结构，让它不得不集中全部精力进行内部梳理和隔离。
是那颗“矛盾种子”最后时刻的接触带来的吗？那冰冷的、饥饿的、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熟悉感的东西……是腐化君主规则核心的某种本质碎片？还是种子外壳被打破后，与腐化环境更深交融产生的异变？
忧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小光是她和顾怀远最后联系的某种延续，是这个绝望旅程中意外收获的温暖奇迹。她绝不允许它被污染，被扭曲。
她挣扎着站起身，身体各处传来抗议的酸痛。扶着控制台，她调出了执钥者vii勉强维持的最低功耗监控界面。暗红色的全息投影闪烁不定，显示着令人绝望的数据：
绝境。真正的绝境。
方舟失去了移动和防御能力，能源即将耗尽，身处资源荒漠。他们就像被困在宇宙沙漠中心、水粮将尽的旅人。
但林星语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比这更糟的情况，她不是没经历过。在寂静圣所，在腐化君主面前，她都活下来了。现在，至少他们还活着，暂时安全。
她需要计划。首先，阿木必须尽快恢复。他是目前除了自己之外，唯一能有效行动和运用力量的人。其次，必须尽快评估小光的真实状况。最后，找到出路——无论是修复方舟，还是找到其他离开这里的方法。
她走到主控室一角残存的小型物质合成器前。得益于方舟的模块化设计，这台设备有独立的紧急能源胶囊。她输入指令，将最后一点可动用的能源分配给它，合成最基本的高能营养液和生理修复剂。
拿着两管微微发光的溶液回到阿木身边，她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修复剂的细管接入他颈部医疗接口。仪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显示药物开始注入。接着，她将营养液慢慢喂入他口中。
做完这些，她已经有些气喘。坐到阿木身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座椅，她开始尝试主动冥想，用意念的触角，极其缓慢、谨慎地，再次探向胸前那沉寂的钥匙印记。
没有强行驱动，只是如同安抚受伤的动物般，轻轻地“触摸”，传递着请求连接、请求一点点回应的意愿。印记依旧冰冷，但在她持之以恒的、温和的意念包裹下，那层坚冰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几乎无法感知的暖流，从印记深处渗出，融入她枯竭的意识海。
虽然微弱，但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钥匙的权限本质，正在她的意志呼唤下，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无声流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缓慢减少的能源百分比。
大约过了十几个标准时（根据舰内计时），阿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林星语立刻睁开眼，俯身过去：“阿木？”
阿木艰难地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林星语脸上。“林……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我们……逃出来了？”
“嗯，暂时。”林星语将剩余的一点水喂给他，“感觉怎么样？”
阿木尝试调动了一下体内的调和之力，眉头立刻皱起，露出痛苦的神色：“经络像被烧过的钢丝……乱成一团。但……核心没事，在自我修复。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恢复一点行动力。”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林星语轻轻按住。
“别急，先恢复。我们现在……”她简要将方舟的惨状和周围环境说了一遍。
阿木听完，沉默了片刻，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但眼神并未失去光彩。“至少我们还活着，林姐姐你也醒了。只要人在，就有希望。”他看向小光的方向，担忧地问，“小光它……一直这样？”
林星语点点头，将小光最后的异常和她的担忧说了出来。
阿木的神色更加凝重：“如果真的是腐化规则的碎片污染……必须尽快弄清楚。我的调和之力对这种规则层面的‘污染’或‘不协调’最敏感，等我恢复一些，立刻帮它检查。”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震动，从方舟外壳传来，紧接着，舰内残存的、功率极低的被动探测阵列，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规则扰动。
不是来自他们已知的任何方向。那扰动非常古怪，并非能量爆发或物体移动，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但极其缓慢和微弱的“规则脉搏”，如同遥远星云深处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最后的、间隔漫长的心跳。
“检测到未知规则脉冲信号。”执钥者vii的合成音因为能量不足而断断续续，“信号源方向：相对方位theta-7，距离无法精确测算，极远。信号特征：低强度，长周期，结构简单重复。未匹配任何已知文明或自然现象模式。”
林星语和阿木对视一眼。在这片规则死寂的荒漠里，任何一点异常信号都可能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能分析出更多信息吗？有无危险？”林星语问。
“信号强度不足以构成直接威胁。其规则波动呈现出一种……惰性的‘封闭循环’特征，类似某种低功耗待机状态下的自动信标，或……大型规则结构体陷入沉寂后残存的‘基础代谢’。”执钥者vii分析道，“未检测到主动扫描或敌对意图。”
自动信标？沉寂的规则结构体？
林星语的心脏微微加速。会是另一个类似“熔炉观测枢纽”的源初遗迹吗？或者，是其他未知文明留下的前哨？甚至……是某种自然形成的、规则相对富集的“绿洲”？
无论是哪一种，在目前的情况下，都值得冒险探查。他们需要能源，需要材料，需要离开这里的方法。
但方舟动不了，他们自身也虚弱不堪。
“信号周期多长？下一次脉冲预计何时？”林星语追问。
“观测到脉冲间隔约为……三标准时。下一次脉冲预计在二小时四十七分钟后。”
“林姐姐，你想去探查？”阿木看出了她的意图。
“我们必须去。”林星语的眼神坚定，“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方舟动不了，只能靠我们自己。”
“可你的身体……”阿木担忧。
“钥匙印记在缓慢恢复，我能感觉到。虽然力量微弱，但维持基本行动和防护应该可以。”林星语说，“更重要的是，如果那里真的存在可利用的规则结构或资源，或许我的‘钥匙’权限能起到作用。而且……”
她看向小光：“如果那里是相对稳定的规则环境，或许对小光的恢复也有帮助，或者至少能提供一个更安全的检查环境。”
阿木知道林星语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她说的有道理。他咬了咬牙：“等我一下，我尽力加速恢复。至少……让我能走路，能调动一点点调和之力，关键时刻也许能帮上忙。”
林星语点点头，没有拒绝。多一分力量，多一分希望。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两人都在争分夺秒地恢复。林星语继续冥想，引导那涓涓细流般的钥匙之力滋润己身。阿木则忍受着经络修复的剧痛，强行引导所剩无几的调和之力，疏通最关键的行动回路。
小光依旧静静悬浮，光晕中的那丝暗涟漪，似乎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隐约难辨，不知是被它自身的力量消化了，还是……隐藏得更深了。
时间一到，那微弱的规则脉冲如期而至。这一次，因为有了准备，执钥者vii捕捉到了稍多一点的信息。
“脉冲持续时间：零点三秒。规则频谱分析显示，其基础框架与‘源初’文明有约15的相似度，但更多呈现出高度特化、简化的特征。未检测到信息编码，更像是单纯的‘状态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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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模糊的猜想在林星语脑中成形：这可能不是完整的遗迹，而是某个大型源初设施（比如“熔炉”那样的）在严重损毁或能源枯竭后，残存的、最基础的“我还存在”的信号发射器。就像一个濒死之人，只剩下一丝微弱的脉搏。
即便如此，也值得一去。残骸里也可能有可用的零件，或者……记录着信息的碎片。
阿木在脉冲过后几分钟，终于长出一口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可以了，林姐姐。短时间行动没问题，但力量……最多只有平时的一成。”
“足够了。”林星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僵硬但已能自如控制的四肢。她走到方舟的紧急装备柜前，取出两套轻便的舱外活动服。这种服装自带有限的生命维持和基础防护，依靠微型能源电池运作，在目前能源匮乏的情况下，是唯一的选择。
她又找到了一个便携式规则探测器和一把多功能工具臂——这是舰上仅存的、还能工作的工程装备。
“执钥者vii，标记信号源方向，规划最节省体力的行进路线。我们步行前往。”林星语下令。方舟虽然损坏，但其外壳材质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维度虚空的侵蚀，可以作为参照物和临时避难所。
“路线规划完毕。警告：舱外活动服能源仅能维持六标准时。探测范围有限，请务必在能源耗尽前返回。”
六小时。来回路程加上探索时间，非常紧张。
林星语将一套活动服递给阿木，自己快速换上另一套。透明的面罩落下，呼吸系统启动，发出轻微的循环声。她最后看了一眼小光，用意念传递了一道“等我们回来”的信息，然后将小光的光茧小心地安置在主控室一个相对稳固、且有最低程度能量隔离的维护槽内。
“我们走了。”她对执钥者vii说。
“祝好运。保持最低功耗通讯链接。”
方舟破损的气闸舱门在备用电源驱动下，艰难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是无垠的黑暗和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规则真空。
林星语率先踏出，阿木紧随其后。
活动服的微型推进器喷射出微弱的气流，推动他们在虚空中，朝着信号源那微弱如萤火的方向，开始缓慢而坚定的飘行。
身后，方舟如同黑暗中逐渐缩小的墓碑。
前方，是未知的微光。
而在那微光彼端，或许是他们渴求的生机，或许是更深沉的绝望，又或许……
是某种沉睡万古、即将被“钥匙”叩响的，寂静之门。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方舟主控室内，那安置着小光的维护槽边缘，监测能量波动的仪表，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槽内，乳白色光晕深处，那丝暗色的涟漪，仿佛感应到了远方某种同频的、冰冷的脉动，极其缓慢地，扩散了一圈。
（第四百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