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山脉的晨雾如化不开的墨,将竹林缠得密不透风。坤容安踏着湿冷的露水滴落声穿行林间,玄色卦袍下摆沾着细碎的草叶与雾珠,每一步都踩在枯竹铺就的软地上,无声无息,却踏得心底执念翻涌。掌心的拨浪鼓被体温焐得发烫,“念安”二字的刻痕在雾中忽明忽暗,如同妹妹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纯粹的依赖,这让他将沈砚三日前“执念如刃,伤人伤己”的告诫,悄悄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如同掩埋一件不愿面对的旧物。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沈砚那双通透如琉璃的眼眸。他怕那双眼睛会看穿他所有的懦弱:怕自己承认“复活妹妹”只是自欺欺人,怕自己面对“永远失去念安”的残酷真相,更怕自己多年来的坚持不过是一场笑话。沈砚的话如同惊雷,曾在他心中炸开一道清明的裂缝,可这裂缝很快就被思念的潮水填满——他太需要这束“复火”的微光了,哪怕它来自黑暗,哪怕它可能灼伤自己,也愿飞蛾扑火般靠近。他刻意绕开了地府的巡逻路线,隐瞒了与姬妄羽的竹林之约,心中只有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赌一次,哪怕是骗局,哪怕要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他也想再看一眼念安笑起来的模样,再听她喊一声“哥哥”。
竹林深处,姬妄羽已凭竹而立。她一袭素白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黑色缠枝纹,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花。见坤容安到来,她脸上漾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幽光,指尖的摄魂羽隐在袖中,泛着不易察觉的寒芒:“容安弟弟,你来了。三日前档案室之行虽有波折,却也摸清了守真结界的脉络,今日我便带你寻一条隐秘通路,定能拿到阴律卦牌。”
坤容安的呼吸骤然急促,上前一步追问:“真的……真的能让念安复活?”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掌心的拨浪鼓被攥得指节发白,刻痕硌得掌心生疼,那痛感却让他多了几分真实感,证明这不是幻觉,证明他还有机会。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姬妄羽,如同溺水之人盯着唯一的浮木,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渴望从她眼中看到肯定的答案。
姬妄羽轻叹一声,抬手拂过鬓边的雾珠,指尖凝起一缕淡黑色的煞气,悄然融入周遭的雾霭中:“弟弟这般重情,我怎会欺你?”她缓缓抬起手,袖中的摄魂羽悄然飞出,在指尖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晕,“这摄魂羽能引动你心中最深的念想,让你先见一见念安,也好安了你的心。”
话音未落,光晕骤然扩散,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投射在前方的竹林空地上。光幕中,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提着粉蝶纸鸢,踏着桑园的阳光向他跑来,鹅黄色的布裙在风中翻飞,如同振翅的蝶。“哥哥,你看我新做的纸鸢!”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她跑到坤容安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尖还沾着做纸鸢时的浆糊痕迹,“快陪我去山坡上放纸鸢呀,上次你答应我的,可不能反悔。”
坤容安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熟悉的脸庞,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光晕,只余下一缕冰凉的雾意。“念安……真的是你……”他声音哽咽,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愧疚与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想起当年山洪暴发时,自己明明就在不远处,却因为贪玩耽误了片刻,等赶到时只看到被洪水卷走的衣角;想起妹妹下葬时,桑婆婆说“生死有命”,他却疯了似的想要挖开坟墓;想起这些年他踏遍三界,被人嘲笑、被人利用,却从未放弃——这一切的坚持,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哥哥对不起你,当年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留在冰冷的山洪里……”他对着光幕喃喃自语,如同对着真实的妹妹忏悔,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哥哥不哭。”光幕中的念安抬手,用软糯的指尖轻轻擦掉他的眼泪,笑容依旧温柔得能化开寒冰,“我知道哥哥一直很想我,只要哥哥拿到阴律卦牌,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到时候,你还要陪我放纸鸢、摘槐花,还要给我讲地府的故事,好不好?”
“好!哥哥一定做到!”坤容安用力点头,泪水汹涌而出,心中的执念如同被点燃的野草,疯狂蔓延。他再也顾不上沈砚的告诫,再也不去想这幻象背后是否有诈,眼中只剩下与妹妹重逢的渴望,对姬妄羽的信任也达到了顶峰。他甚至觉得,就算这是陷阱,只要能换来与念安的重逢,一切都值得。
姬妄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她趁坤容安沉浸在幻象中,指尖悄然凝聚一缕黑色咒印——那是用姬淳幻残魂的怨煞之气凝练而成的怨执咒印,能放大人心底的负面情绪,操控他人的心智。趁着坤容安伸手触碰光幕的瞬间,她指尖一弹,咒印如同黑色的蚊蚋,精准地打入他的眉心。
咒印入体的瞬间,坤容安只觉得眉心一阵刺痛,随即一股狂暴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对地府官员的怨恨,对当年“见死不救”的愤怒,仿佛那些素未谋面的地府官员,真的是导致念安离世的罪魁祸首。他脑海中突然闪过扭曲的幻象:念安的魂魄飘在地府门前,苦苦哀求官员施救,却被无情地驱逐,在阴煞之气中痛苦挣扎,最终渐渐消散。而那些官员,却冷漠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见死不救?”坤容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愧疚与怨恨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混蛋!”坤容安怒吼一声,周身的坤卦之力瞬间暴走,玄色气流如同狂暴的巨浪,卷起周围的落叶与雾霭,竹林中响起“沙沙”的巨响,竹枝被气流震得剧烈摇晃。他眼中满是猩红的怒火,原本温和的坤卦之力此刻变得狂暴而凌厉,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我要杀了他们!我要为念安报仇!”他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心中只剩下复仇的念头,对姬妄羽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姬妄羽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弟弟息怒,那些官员身居高位,手握阴律大权,我们现在不是对手。但只要拿到阴律卦牌,不仅能复活念安,还能凭借卦牌的力量,让那些漠视生命的人付出代价!到时候,念安就能含笑九泉,你也能了却心头大恨。”
坤容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暴走的情绪。他抚摸着眉心,那里残留着咒印带来的灼热感,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不断放大他的怨恨与执念。他看着姬妄羽眼中的“共情”,只觉得找到了唯一的同盟,心中的孤独与愤怒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姬仙子,你说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拿到阴律卦牌!”他的语气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此刻就算有人告诉他这是死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姬妄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黑色符纸,符纸上刻着繁复的阴煞符文,边缘泛着淡淡的黑光,散发着隐晦的邪气。“这是‘隐魂符’,能暂时屏蔽你的生人气息与卦力波动,让守真结界无法察觉。”她将符纸递给坤容安,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今夜子时,月相最弱,阴律之力最为稀薄,我们从档案室的后门潜入——那里的结界有一道裂痕,是我多年前偶然发现的,只有在子时才能勉强通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先收好符纸,今夜子时,我们在档案室后门汇合。记住,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他人,尤其是那个多管闲事的沈砚。”提到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的‘明察之眼’能看穿幻象,若是被他察觉,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到时候,念安就真的永远无法复活了。”
“我知道了,今夜我一定准时赴约。”坤容安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身藏在衣襟,符纸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与心口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他握紧手中的拨浪鼓,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妹妹的鼓励,转身朝着竹林外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却也更加偏执。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幻象中妹妹的笑容与那些扭曲的画面,复仇与重逢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知道跟着姬妄羽的指引走下去。
姬妄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漠然与怨毒。她抬手抚摸着袖中的摄魂羽,指尖微微用力,将其捏得发出细微的声响:“坤容安,你的执念,就是我最好的武器。等拿到阴律卦牌,滋养了父亲的残魂,重塑肉身,你们桑园众人,还有这地府的狗官,都要为我姬家陪葬!”
她转身望向竹林深处,那里的雾霭愈发浓郁,隐约能看到一缕黑色的残魂在雾中沉浮,正是她父亲姬淳幻的残魂。“父亲,再等孩儿几日,很快,我们就能报仇了。”姬妄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复仇的快意,也有被残魂操控的痛苦,只是这份痛苦,早已被她深埋在心底,被无尽的怨执所掩盖。
与此同时,竹林外的一棵古柏上,沈砚的身影悄然浮现。他身着墨色官袍,腰间的阴律令牌泛着淡淡的金光,驱散了周身的雾霭。刚才姬妄羽施展的幻象与咒印,他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与惋惜。“痴儿啊,执念已深,怨执咒印又入体,这趟浑水,你终究还是没能躲开。”他轻叹一声,眼角的皱纹在雾中愈发清晰,“也罢,既然你不愿回头,我便在暗中护你一程,只盼你能早日看清真相,守住本心,莫要彻底坠入怨执的深渊。”
沈砚抬手一挥,一道金色的卦符悄然飞出,融入雾中,朝着坤容安离去的方向追去。这道卦符能暗中护住坤容安的魂魄,避免他被怨执咒印彻底操控,也能让沈砚感知到他的位置与安危。做完这一切,沈砚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林间,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呢喃:“姬妄羽,姬淳幻……当年的旧案,也该彻底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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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幽冥山脉被浓重的黑暗笼罩,只有点点星光透过雾霭,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坤容安坐在房间里,手中的隐魂符泛着淡淡的黑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偏执。他一遍遍回想着光幕中妹妹的笑容,心中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眉心的怨执咒印也在悄然运转,不断放大他的怨恨与执念。他甚至开始幻想拿到阴律卦牌后的场景:念安复活,他们一起回到桑园,放纸鸢、摘槐花,再也不分开;那些曾经嘲笑他、漠视他的人,都要对他刮目相看;地府的官员,也要为当年的“冷漠”付出代价。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的身影。他知道沈砚是为了他好,知道沈砚的话或许是对的,可他无法放弃——失去念安的这些年,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唯有“复活妹妹”这个念头,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沈前辈,对不起。”坤容安在心中默念,“等我复活了念安,定会向你请罪,任凭你处置。”他闭上眼,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驱散,此刻的他,已经被执念与咒印彻底裹挟,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他握紧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摇动,“咚咚”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温润的思念,却也带着一丝被操控的疯狂。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不仅是姬妄羽精心布置的盗牌陷阱,更是一场让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怨执迷局。而沈砚的暗中守护,能否成为他破执的一线生机?今夜的档案室之行,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子时将至,幽冥山脉的雾霭愈发浓重,阴司档案室的方向传来阵阵隐晦的阴律之力波动。坤容安将隐魂符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身影瞬间融入夜色之中。他的步伐坚定,眼神狂热,朝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步步走向姬妄羽为他精心编织的罗网。而他眉心的怨执咒印,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一只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操控着他的一言一行。
这场以爱为名的诱骗,这场以怨为引的棋局,终于要在今夜,拉开最凶险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