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特钢厂,厂长办公室。
空气里还有陶瓷碎片的味道。
陈妙玲正手忙脚乱的收拾着地上的碎渣,门外,周卫国带着两名队员,神情戒备的守着,刚才那声巨响让他们现在还有些心慌。
易承泽站在窗前,看着晨光里庞大又安静的钢铁厂区,眼神很冷。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普通的号码。
陈妙玲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下意识的就想挂断。
“接。”易承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陈妙玲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
“是易书记吗?我是钱大钧啊!哈哈,冒昧打扰,书记刚来平江,我们这些做企业的,一直想找机会给您接风洗尘,尽一下地主之谊。”
钱大钧。
大钧集团的董事长。
陈妙玲的呼吸停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发白。
易承泽缓缓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对着话筒淡淡开口:“钱总有心了。”
“哎,应该的,应该的!”钱大钧的笑声更大了,“市委的工作千头万绪,书记肯定辛苦了。这样,今晚七点,我在观江楼顶层设了个便宴,就我们两个人,表达一下我们平江企业家对市委工作的支持。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观江楼,平江有名的私人会所,一顿饭的消费很高。
陈妙玲一脸紧张的看着易承泽,拼命摇头。
易承泽的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我会准时到。”
“爽快!那我就恭候易书记大驾了!”钱大钧大笑着挂断了电话。
“书记,不能去!”陈妙玲急的声音都变了,“这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刚让人开车撞您,现在又请您吃饭,肯定没安好心!”
“他心里有鬼,才要请我吃饭。”易承泽拿起外套,神色如常,“他想看看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也想试试我的深浅。”
“那也太危险了!”
“放心,”易承泽看了她一眼,“在平江,有些饭局,是躲不掉的。躲了,就说明我怕了。”
他走出办公室,对门口的周卫国吩咐道:“晚上你带人回一号楼,加强戒备,保护好陈秘书。”
周卫国眉头一皱:“首长,我们跟您一起去。”
“不用。”易承泽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今晚这顿饭,带枪没用。我自己去。”
晚上七点,观江楼。
这座高楼矗立在江边,是平江财富和权力的一个标志。
顶层,三百六十度全景的旋转餐厅里,今晚没有其他客人。
整个楼层,只摆了一张桌子。
钱大钧已经到了。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丝绸唐装,手上戴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小叶紫檀手串。他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平江市的夜景。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易承泽一个人走了出来,还是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和这里的奢华有些不搭。
“哈哈,易书记,你可真是准时啊!”钱大钧转过身,满面红光的迎了上来,热情的伸出双手。
易承泽只是轻轻和他握了一下,便松开了手,目光平静的扫视了一圈空旷的餐厅。
“钱总客气了,让你破费。”
“说哪里话!能请到易书记,是我钱某人的荣幸!”钱大钧引着易承泽在餐桌主位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书记年轻有为,一来平江就雷厉风行,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心里都踏实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给易承泽面前的酒杯里倒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三十年的茅台,不算什么好酒,易书记尝尝。”
易承泽看着杯中酒,没有说话。
菜很快送了上来,都是些昂贵的食材。
钱大钧像个热情的东道主,不断给易承泽介绍菜品,言语间不时透露出自己和省里某某领导的交情,又或是自己为平江的gdp和就业做了多大贡献。
易承泽始终安静的听着,偶尔点点头,不主动开口,也不动筷子。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
钱大钧说了半天,见易承泽一直没什么反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知道,这些虚的,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没用。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服务人员退下。
偌大的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钱大钧从怀里拿出一张支票,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的推到易承泽面前的桌上。
“易书记,我知道,你是个想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平江特钢那些工人,确实可怜。我钱某人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愿意为市里分忧。”
“这张支票,一千万。”
“算是我个人,对市里重建工作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和书记交个朋友。”
他死死盯着易承泽的眼睛,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一丝贪婪、犹豫,或者动容。
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易承泽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张支票上停留一秒。
他仿佛没看见那张支票,而是拿起了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三十年茅台。
钱大钧眼睛一亮,以为易承泽这是要接受他的好意,准备喝酒了。
然而,下一秒。
易承泽拔掉瓶塞,手臂平伸,将瓶口对准了脚下那张价值不菲的波斯手工地毯。
哗啦啦
琥珀色的酒液,带着浓郁的酱香,倒了出来,转眼就在名贵的地毯上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钱大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整个餐厅,只剩下酒液落地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易承泽将一整瓶酒,倒得一滴不剩。
他随手将空酒瓶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一声让钱大钧心里一震。
易承泽抬起眼,目光锐利的看着钱大钧。
“这酒,太贵。”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
“平江特钢的工人,喝不起。”
钱大钧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手串的手,青筋暴起。
易承泽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钱总,我也给你个机会。”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把这些年从特钢厂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给我吐出来。补齐工人的每一分工资,缴清偷逃的每一分税款。”
易承泽的声音很冷。
“否则,今天这瓶酒,就是提前祭奠你大钧集团的!”
话音落下,他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钱大钧,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偌大的餐厅里,一片寂静。
钱大钧坐在原地,因为愤怒,身体微微发抖。
他看着易承泽消失在电梯口,猛的抓起桌上的水晶酒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砸在地上!
啪嚓!
酒杯碎裂成无数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钱大钧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横肉都在抽动,眼中迸发出怨毒无比的杀机。
“那就让他死在平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