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财政局长王建国拿着听筒的手都在抖,声音发颤:“易……易书记,这不合规矩啊!市里的预算都是定了的,这么大一笔钱……”
“规矩?”易承泽的声音通过免提,清淅的传遍了整个广场,“工人们吃不上饭,还谈什么规矩!”
“我再重复一遍,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钱!如果看不到,你这个财政局长,就地免职,去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啪。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工人都被镇住了。他们也算见过不少官,但还从没见过哪个市委书记,敢当着几千人的面,直接在电话里要罢免一个局长。
站在最前面的老劳模张贵,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易承泽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声音缓和了一些。
“各位工友,请相信市委,相信政府。今天,只是解决你们的吃饭问题。至于平江特钢为什么会破产,你们的血汗钱到底去了哪里,我,易承泽,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易承泽没有再多说,拎起那把木椅子,转身走回了市委大楼。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人开始默默转身离开。现场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因为这一把椅子,一个电话,被压了下去。
……
市长办公室内。
刘国栋听完秘书的汇报,手里的茶杯重重的顿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必死的局,竟然被易承泽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给盘活了!
这下不仅没能让易承泽身败名裂,还让他在几千工人面前立起了威信。
“疯子……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刘国栋喃喃自语,手里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斗。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怕丢掉乌纱帽。
刘国栋猛的抓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钱董,出岔子了。那个姓易的,把工人的事揽过去了,他现在肯定会查特钢厂的烂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慌什么。帐本是干净的,破产程序是合法的,他能查出什么?让他查。”
……
当天夜里,易承泽没有回一号楼。
他带着陈妙玲,在周卫国和几名特勤队员的护卫下,直接驱车来到了已经停产的平江特钢厂区。
夜色下的钢铁厂,巨大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在黑暗中投下影子,显得冰冷又压抑。
破产清算组的负责人早已等侯多时,他将几大箱封存好的帐目材料交到易承泽手上,小心翼翼的说道:“易书记,所有的财务报表、生产记录都在这里了。我们核查过,特钢厂从五年前就开始亏损,一年比一年严重,到今年已经资不抵债,完全符合破产条件。”
易承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易承泽让人把帐本搬到厂长办公室,自己则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走着。
陈妙玲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布满灰尘的巨大机器,低声道:“书记,这里的帐目肯定被做过了,我们恐怕……”
“帐本是给人看的,但机器不会说谎。”
易承泽停在一台巨大的轧钢机前,用手摸了摸冰冷的机身,又看了看地面上磨损严重的痕迹。他转头走进主控室,里面同样积满了灰尘,但各种仪表的读数和生产日志却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易承泽拿出加密手机,对着几份关键的生产班次记录和设备运行总时长拍了照,然后给远在安林的方媛发去了一条信息。
【媛姐,帮我个忙。我要平江特钢厂过去五年,在国家电网备案的所有工业用电数据,精确到每一天。另外,比对一下我发给你的这几份生产日志,分析其与电力消耗的关联模型。】
方媛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小事。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易承泽的手机轻轻震动。
一份由天启科技后台生成的深度分析报告,传了过来。
报告不长,但上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陈妙玲站在一旁,看着易承泽手机屏幕上的图表,虽然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易承泽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整个人都沉默了下去。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电力消耗曲线图。
一条几乎没有太大波动的红色高位曲线,清淅的显示出,平江特钢厂的主生产线,在过去五年里,几乎全年无休,始终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负荷状态下运转。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官方财报上的产量数据。
一条逐年递减的绿色低位曲线,与电力消耗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数据显示,工厂申报的高利润特种钢产量,连年萎缩,到最后几乎为零。
而报告的第三部分,是关键的资金与物流流向图。
天启科技通过对交通运输部门的物流大数据进行抓取分析,还原了真相。
过去五年,平江特钢厂生产出的数百万吨高质量特种钢,在出厂时,被伪造成工业废料和低标号粗钢,以不到市场价十分之一的废铁价格,全部卖给了一家公司。
——大钧商贸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员工不到十人。
但就是这家公司,在接收到这些废铁后,甚至连仓库都不用进,直接在货场更换运输车辆和货运单,摇身一变,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优质特种钢,再以高出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价格,销往全国各地。
一进一出,每年至少有数十亿的国有资产,通过这个简单的手法,被转移,流入了私人的口袋。
而这家大钧商贸的法人代表,是钱大钧的妻子。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一份资产追踪简报。这些年从特钢厂流出的巨额资金,最终都指向了钱大钧及其家族在海外的多个离岸账户,以及在国内购置了大量豪宅和游艇,甚至还有私人飞机等奢侈品。
工人们半年发不出工资。而这些人,却用本该属于工人的钱,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晨曦的第一缕光,通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在易承泽的脸上,他的脸色很平静。
易承泽缓缓放下手机,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陈妙玲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秒。
啪嚓——!
一声脆响,陶瓷茶杯被易承泽狠狠的砸在对面的墙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瓷和冷茶溅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门外站岗的周卫国都猛的一惊,差点冲了进来。
“喝工人的血,住上亿的豪宅,开千万的跑车……”
易承泽缓缓转过身,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
他看着陈妙玲,一字一顿的说道:
“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立刻来特钢厂开会。”
“这次,我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全都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