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雾里晃,越来越近。
我右小指断口还痒着,像有虫子顺着骨缝往里钻。雷猛站我左后方,喘得重,左手一直压着肋下,那儿刚才被反冲震得不轻。洛璃在我右侧,指尖抵着腰间玉瓶,透毒草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冷得发青。
我们没再说话,一步步往前走。
雾突然分开,一座寨门出现在眼前。黑木搭的架子,上面挂满兽骨,风一吹就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响。门后地面翻涌,像是活的一样,毒雾凝成扭曲图腾,在地上缓缓爬行。那簇火光停在门内三丈远,照出个拄杖的人影。
老者缓步走出,一身黑袍,袖口绣着蛇鳞纹。他手里那根杖子,顶端雕的是整颗蛇头,眼窝嵌着两粒幽绿石珠,随着步伐一明一暗。他看也没看雷猛和洛璃,目光直接落在我腰间的酒囊上——龙宫钥匙正挂在那儿,微微发烫。
“这钥匙……”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树皮,“是我巫寨百年前借予龙族之物,怎会落在你这外人手中?”
我没答。
雷猛却一步抢前,嗓门炸开:“老头你谁啊?钥匙是我们拿命换来的!打完海妖皇、斩了血刀残部,一路杀过来的,你说是借的就是你的?”
老者冷笑,蛇头杖轻轻一顿。
轰!
脚下大地猛地一颤,六道紫光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呈环形围拢,将我们三人圈在中央。阵纹比之前更密,咒文如活蛆般蠕动,腥腐味扑面而来,闻着像死人指甲泡在酸水里。
“想要巫寨的钥匙?”他抬眼扫过我们,语气森然,“先破我族百年诅咒。”
话音未落,阵中咒文骤然亮起,紫光交织成网,空中浮现出一道扭曲符印,边缘不断滴落黑色黏液,落地即蚀,泥土嘶嘶冒烟。
洛璃忽然踉跄一下,扶住旁边一根骨柱才没跪倒。
“怎么了?”我侧头问。
她没回话,脸色白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符印,嘴唇微微发抖。
“这……这不是普通的巫毒……”她声音发颤,“这是我爹当年中的那种……一样的纹路,一样的气息……连毒性蔓延的方式都一样……”
她说完,掌心猛然窜出一团赤青色火焰。
丹火!
她指尖一弹,一枚丹丸飞出,撞上火焰瞬间炸开,化作拳头大的火球,直扑最近那道符印。火球触碰到咒文的刹那,并未爆燃,反而像饿极了的野狗,一口咬住符印边缘,开始疯狂吞噬。
紫光剧烈震荡,符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其余五阵同时感应,嗡鸣作响,光芒忽明忽暗,像是被抽了筋骨。
老者瞳孔猛地一缩,手中蛇头杖剧烈震颤,杖顶绿珠忽闪不定。
“不可能!”他低吼,“这噬咒之法……只有我巫族祭司血脉才能引动!你一个外姓女子,怎敢吞我族禁咒?!”
洛璃自己也愣住了。
她望着掌心仍在吞纳毒纹的丹火,眼神震惊,喃喃道:“我不知道……但这火……它像是认得这毒……就像……就像见到了老熟人……”
她抬头,直视老者:“你们当年……是不是有个丹师……姓洛?”
老者浑身一僵。
连风都停了。
寨门上的兽骨不再碰撞,地上的图腾停止爬行,连那六道紫光都凝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洛璃,眼神从惊疑转为探究,又从探究转为某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姓洛?”他声音压得极低,“百年前……确实有个外姓女入我巫寨,执掌丹房……后来……”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盯着洛璃的脸,仿佛要从她眉眼间找出什么痕迹。
我站在原地,手始终没离刀柄。
雷猛悄悄摸进工具包,抓了把矿渣攥在掌心,青铜色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现在不能动,这局面不是靠砸能解决的。
洛璃却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却稳:“她后来怎么了?”
老者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蛇头杖,指向洛璃掌心那团仍在吞噬咒文的丹火:“你能吞咒,说明体内有‘噬源’之质。这种体质,百年来只在我巫族出现过一次——那是我师父的亲女儿,也是当年唯一能炼‘融咒丹’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但她二十年前就死了。尸体葬在寨后‘蚀骨林’,每日被毒藤缠绕,血肉喂虫,骨头刻满叛族咒文。”
洛璃呼吸一滞。
“所以你是谁?”老者逼近一步,杖尖微抬,“为何会有她的火?为何能吞我族禁咒?若非血脉相连,便是窃术夺魂——无论哪条,都该死!”
他话音落下,六道毒阵同时嗡鸣,紫光暴涨,咒文再次蠕动,新的黑色黏液从符印边缘渗出,空气中腥腐味更浓。
我横跨一步,挡在洛璃身前,碎冥海噬刃半出鞘,刀锋朝外。
“她是你祖宗还是你徒弟,我不关心。”我盯着老者,“但你要动她,得先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雷猛也站直了,抹了把嘴角血迹,咧嘴一笑:“老头,别以为拄根破杖就能装神弄鬼。我兄弟的女人,你也敢动?”
老者冷哼一声,却不急着动手。
他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钥匙上,眉头微皱:“你身上……没有龙血,却拿了龙宫钥匙。你体内……也有东西在烧,不是寻常丹火。”
他说完,忽然闭眼,蛇头杖插入地面,双手合握杖身,口中念出一串晦涩咒语。
地面震动。
六道毒阵同时旋转,紫光凝聚成线,向中央收束。空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符阵,由无数细密咒文组成,中心位置赫然是一个空缺的印记——像是在等什么填进去。
“想拿巫寨的钥匙?”他睁开眼,眼神阴沉,“那就先替我族补上这百年空缺——解不了咒,你们三个,全都留下当祭品!”
符阵嗡鸣加剧,毒雾翻滚,空中那空缺印记开始散发吸力,仿佛要将人魂魄扯出去填进去。
洛璃咬牙,丹火再度暴涨,试图继续吞噬最近那道咒文。可这一次,火球刚触到符印边缘,就被一股反力弹开,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不行……”她低声说,“这阵……在进化……我的火跟不上了……”
我盯着那符阵中心的空缺,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静静悬着,青火微燃,毫无反应。
它不认这个危险。
说明真正的杀招还没来。
老者看着我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百年前,她背叛巫寨,带走融咒秘法。百年后,你们带着她的火回来,却想拿走属于我族的东西?”
他举起蛇头杖,高声喝道:“今日,就让你们知道——有些债,得用命还!”
紫光轰然炸开,六道毒阵同时爆发,咒文离体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朝我们当头罩下。
我暴喝一声,碎冥海噬刃彻底出鞘,一刀劈向上空。
雷猛抡起工具包砸向地面,矿渣四溅,试图干扰阵法运转。
洛璃强提丹火,再度催出火球,迎向那张咒网。
三股力量撞在一起,轰然爆响。
火光炸裂,紫芒四射,冲击波将周围雾气撕开一道巨大豁口。
就在这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寨门后方,隐约立着几座石碑,最边上那块,碑角刻着半个“洛”字,已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
洛璃也看到了。
她瞳孔一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老者察觉异样,猛然回头,脸色骤变,蛇头杖急速挥动,一道紫光扫过石碑区域,雾气重新聚拢,遮住那几块碑。
“不该看的,别看。”他冷冷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握紧刀柄,盯着他。
雷猛啐了一口血沫,低骂:“这地方真他娘邪性。”
洛璃站在原地,掌心丹火未熄,双目死死盯着雾中那片被遮住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要冲过去。
老者持杖而立,六道毒阵环绕四周,紫光流转,腥风阵阵。
没人动。
也没人退。
我们仍站在毒阵中央,刀未收,火未灭,阵未破。
对峙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