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三长一短,是庆功宴要开的信号。我站在演武场中央没动,脚底踩着碎石和焦土,灰雾还没散尽,风一卷,呛得人喉咙发干。拳心那点热劲慢慢往下沉,顺着经脉落进丹田,战纹贴皮底下还滚着,像刚烧完的炉子余温未退。
这感觉不坏。至少表面上看,稳了。
远处人群开始走动,弟子们低声议论,脚步杂乱。有人看我,目光黏在身上,我不理。谷主刚才那句“前无古人”我没接,也不该接——话太重,压不住。可我知道,这一拳一脚挣来的名头,不是终点,是门槛。跨过去了,后面等着的,只会更狠。
我抬手摸了下左臂,金纹还在,但热度低了一截。低头看了眼无锋重剑,它沉,压肩,但顺手。我把它背好,转身往主殿方向走。
人流顺着青石道往大殿涌,灯火从廊下透出来,照得砖面泛黄。我走得很慢,兽皮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有点凉。小唐是从侧廊拐出来的,手里端个托盘,上面摆着酒壶和三个玉杯,差点撞上我。
“首座!”他收住脚,声音压得低,“您……您背后……”
我没动,只偏了下头:“怎么?”
他没说话,伸手轻轻拽了下我袍角,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我懂了,停下,缓缓转过身。
偏廊没人,只有两根铜柱立着,柱子上有半面残破的铜镜,裂了几道,映出我后背的影子。
我看见了。
原本金光流转的战纹,正从脊背往下褪,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湿黑的滩涂。而那滩涂上,爬着蛛网似的黑线,细密、冰冷,顺着皮肉缓缓蠕动,越往下越深,最后扎进腰窝附近,不见了。
不是伤,也不是污迹。那是活的东西,在等时机。
我立刻闭眼,内视。源炁顺任脉往下探,一碰那黑纹边缘,就像捅进冰窟窿,寒气顺着指头往里钻。我想催动残碑熔炉,青火却没立刻响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火苗。好几息后,火才跳起来,勉强把那股阴流逼到脊椎末端,锁住。
冷汗从鬓角滑下来。
教主临死前那句“冥气会在你体内生根”,不是吓人的。
这玩意儿一直埋着,等的就是我现在松一口气的时候——刚被封特等甲级,刚打完铁甲傀,刚让所有人闭嘴。它挑这个时间冒头,不是巧合。
“首座?”小唐还在旁边,声音发紧,“您没事吧?”
我睁眼,把袍子拉紧,遮住后颈裂口:“别声张。”
“可这……”
“我说,别声张。”我语气重了些,他立马闭嘴,低头退半步。
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脸没变,眼神也没乱。可我知道,刚才那一瞬,身体里有东西醒了。不是我的劲,不是源炁,也不是古武纹。是别人种下的引子,现在开始发芽。
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有点潮。深吸一口气,把源炁重新压顺,战纹虽然淡了,但还能调。只要我能控,就还能打。
小唐端着托盘不敢走,也不敢留。我看了他一眼:“去忙你的。”
他点头,快步绕过廊柱走了,脚步有点飘。
我一个人站在铜镜前,没再看影子。这种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盯太久。尤其是现在——宗门刚认我,我若突然倒下,那些眼睛马上就会变。
我迈步往前走,脚底踩实每一步。主殿越来越近,灯笼高挂,门开着,里面人声嗡嗡,酒香混着灵果味往外飘。执事弟子在门口迎客,见我过来,脸色变了下,随即堆笑:“陈首座!谷主交代了,您的席位在上首左侧!”
我没应,只点头,径直往里走。
殿内宽敞,梁上挂八盏琉璃灯,照得地面如铺霜雪。席位按品阶排,我那位置确实在前列,离谷主不过五步。但我没坐。走到一半,拐向偏角的廊道,那里有扇小窗,能望见山门方向。
我靠窗站着,手搭在窗沿,指节微微发白。
体内的黑纹被压住了,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不是谁在看我,是我自己知道——它没走,只是蛰伏。等一个我运功过猛、心神松懈、或者……敌人杀到眼前的那一刻。
那时候,它会炸。
“陈无戈。”
谷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他穿着深灰长袍,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步子沉,眼神利。
“你不入席?”
“等会儿。”我说,“山门那边,守得怎么样?”
他站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两个班轮值,阵法全开,巡山鹰也放了三只。没问题。”
我嗯了声,没再多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对。”
“练功反噬,老毛病。”我扯了下嘴角,“扛得住。”
他没信,但也没拆穿。沉默两息,低声问:“战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现在它还在。”
他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可就在他开口想再说什么时——
轰!!!
一声巨响从山门外炸开,震得窗纸抖,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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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谷主同时扭头。
只见远处山门方向,夜空被一道血光撕开,像是有人用刀劈开了天幕。紧接着,吼声滚滚而来,穿透云层,砸在耳膜上:
“幽冥教本部——奉令清剿逆修陈无戈!交人,或屠山!”
声音如雷,一字字砸在地上,连主殿的琉璃灯都晃了三晃。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谈笑、举杯、乐声,全都停了。弟子们抬头看外,脸色发白。执事慌忙跑进来报信,话都说不利索:“山……山门外来了上百人!黑袍,戴鬼面,手持冥刃!阵势已成,随时可攻!”
谷主脸色沉到底,猛地看向我:“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
不是谁泄密。
是教主留下的冥气,在我体内成了标记。血池崩塌时,黑血渗进地缝——那不是结束,是追踪的引子。他们一路顺着这丝阴流,找上门来了。
而且,挑的时间刚刚好。
我刚被封特等甲级,宗门还没来得及为我布防;我刚打出威名,人心未稳;我体内隐患发作,战纹将退未退——他们算准了这一刻,杀到门前。
不是清剿。
是围猎。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可皮下那股寒意又往上爬了半寸。我咬牙,把源炁狠狠往下压,硬是把那股阴流又钉回脊椎底。
疼,但有用。
我抬头,看向山门方向。血光未散,敌影幢幢。
谷主站在我身侧,声音低哑:“你要出战?”
“这是我的事。”我说,“他们冲我来的。”
“可你现在……”
“只要我还站着,”我握紧无锋重剑,指节咔吧作响,“它就不会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抬手拍了我肩膀一记:“行,老子陪你站这一遭。”
我没推辞。
转身就往殿外走。
兽皮袍子在风里翻,我脚步越来越快。谷主跟上来,传令声在身后响起:“全门戒备!武殿列阵!丹阁准备疗伤灵液!执法堂封锁后山通道!”
我一步步踏上主殿前的广场,脚下青砖平整,映着满天灯火。远处山门高耸,此刻已被一层黑雾笼罩,上百道身影静立门外,冥刃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我没有飞过去。
也没有喊话。
只是站在广场中央,一手按剑,一手垂在身侧,指节绷紧。
背后的黑纹还在动,像毒蛇吐信。
可我也清楚,下一刻,无论它是要爆发,还是要吞噬,我都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这座终于认下我的山门。
因为眼前,是冲我名字而来的杀局。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黑雾,低声说了句:
“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