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床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我躺在上面,全身像被冻住了一样,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体表那层冰壳已经结到半寸厚,压得皮肤发麻,可底下那股黑纹还在动,顺着血脉一寸寸往上爬,方向直指心窍。谷主说过它在改我的经脉,现在我信了——这玩意儿不是乱撞,是有目的地在找节点,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拆了重装。
更糟的是,残碑熔炉也哑火了。青火缩在裂缝里,烧得有气无力,连一丝源炁都挤不出来。以前不管什么毒、什么劲,进了炉子转头就是燃料,可这次……它顶不住了。
老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浑身本事却使不出半分。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脊椎底端突然一热。
不是寒玉的冷,也不是冥气的阴,是一种沉在最深处的东西醒了。
那是师父教我的古武拳经。
它自己动了起来。
劲道从尾闾骨炸出,顺着督脉一路往上冲,像是一道铁流撞进血河。我根本没下令,可身体就是这么干了——肌肉绷紧,筋膜拉伸,五脏六腑跟着节奏一震,整条脊柱“咔”地一声挺直,仿佛有根无形的龙骨被重新接上。
这一冲,直接撞上了那股黑纹。
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就像两股水流在血管里对撞。冥气猛地一顿,游走的速度慢了下来,而拳经的劲道也不退,反而越推越猛,硬生生把黑线逼回了肩胛位置。
操,还真管用?
我脑子里刚冒出这念头,识海里突然翻出一段记忆——还是荒山那会儿,雪下得能把人埋了,师父拎着我练桩功,一脚踹在我后腰上,骂:“站稳了!古武通神,能抗万毒!你以为光靠灵根就能活命?真到了绝境,还得看这身筋骨!”
那时候我不信。
觉得古武是野路子,比不上剑修飞天遁地,也比不了丹师起死回生。可现在……
我他妈是被打醒的。
拳经的劲道还在冲,一波接一波,不再是零散的反击,而是形成了节奏,像心跳一样稳定输出。每一下都砸在冥气最活跃的位置,逼得它节节后退。我能感觉到,这劲道和以前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是从骨髓里榨出来的,根本不依赖源炁。
寒玉的冷还在压,冥气在挣扎,可我现在不怕了。
我知道该怎么跟它耗。
我开始试着引导拳经的劲,不再让它乱冲,而是集中往膻中穴那一块堆。那里塞着块“冰铁”,是冥气的老巢,也是它往四肢扩散的起点。只要把它钉死,这场仗就算稳了。
劲道一聚,压力立刻翻倍。
我全身肌肉都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冷汗刚渗出来就被冰壳封住,变成细小的霜粒贴在皮肤上。可我没停,反而加了力——师父说过,古武练到极处,筋骨如铁,气血如汞,百毒不侵!
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必须做到!
“轰——”
体内像是炸了口井,拳经的劲猛地爆开,直接撞进膻中穴。那一瞬间,我感觉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可紧接着,那股阴流真的被震住了,黑纹在皮下剧烈扭动,像是被困住的蛇,疯狂挣扎却冲不出去。
寒玉的冷趁机压上,冰层迅速覆盖那片区域,把冥气死死锁住。
三方僵持。
我躺在冰床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可嘴角咧开了。
赢了。
至少……没输。
就在这时候,拳经的劲突然变了。
它不再往外冲,而是开始往回收,顺着经脉一圈圈盘绕,最后沉进丹田。不是源炁,也不是灵力,是一种全新的力量,厚重、绵长,带着荒山野地的气息。
我低头,透过冰层看见自己左臂上的黑纹——它不动了。
不是被冻住,而是……凝住了。
颜色从乌黑转成暗金,纹路变得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刻痕,贴在肌理上,隐隐泛光。我试着动了动手,那纹路跟着肌肉起伏,像是活的一样。
这不是伤,是烙印。
是古武真劲的印记。
我忽然明白了。
冥气不是要杀我。
它是钥匙。
把我师父当年埋在我骨头里的东西,给撬开了。
“咳……”
我喉咙一痒,想笑,结果呛出一口血。黑血滴在冰面上,冒了点烟,可这次没往下渗,而是被冰层直接冻住,凝成一颗颗小珠子。
行啊,你要留记号是吧?
现在换我了。
我双臂猛然发力,拳经劲道自丹田炸出,先震松冰层根基,再以肩胛为支点狠狠一顶——“哗啦!”
冰壳炸裂。
碎冰四溅,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我整个人从寒玉床上弹起,落地时双拳撑地,膝盖微弯,稳稳站住。
身上那件破兽皮袍早被冰层压烂了,露出底下精赤的上身。月光从冰室高窗照进来,落在我手臂上,那暗金色的纹路一闪一闪,像龙鳞反光。
我缓缓站直。
全身筋骨噼啪作响,像是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劲,不是那种暴烈的爆发力,而是一种沉在底下的韧劲,像是能扛千斤压而不折。
我握了握拳。
掌心发热,拳头上那道旧疤微微发烫。
原来……冥气能激活古武真劲!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喊的,也不是吼的,就那么平平一句,像说今天吃了几碗饭。可这话一落地,整个冰室都安静了。
谷主站在我身后三步远,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但眼神告诉我——他看见了。
看见我身上那纹路,看见我站姿的变化,看见我眼底那股沉下去的狠劲。
他知道,我不是刚才那个只能躺床上等死的陈无戈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然后迈步往前走。
脚踩在碎冰上,发出清脆的响。
冰室外廊站着一排武殿弟子,都是丹谷守卫,原本低着头不敢看,听见动静下意识抬头。
我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人敢拦。
也没人敢问。
我走到冰室门口,停下。
外面是丹谷的夜,风不大,吹在刚解封的皮肤上有点刺。我抬头看了看天,星不多,云厚,像是要变天。
但我现在不怕了。
老子有三条命——剑修的锋芒,丹师的底蕴,还有这身古武的硬骨头。
前两条被人算计废了,可这第三条……
是师父给的,谁也拿不走。
我摸了摸背上那把无锋重剑。
它还在。
沉得像座山。
我迈步走出冰室,踏上通往训练场的石阶。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