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了一瞬，又停了。
我站在偏廊青玉砖缝边，左手还撑着廊柱，右手死扣刀柄，指节发白。刚才那口黑血吐出来，人没轻省，反倒更沉。膻中穴那儿像塞了块冰铁，寒得发烫，一跳一跳往四肢散，每跳一下，经脉就像被钢丝来回锯。
体表的黑纹又爬出来了。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是贴着皮肉游，从胸口往下，沿着肋骨往腰侧走，像活蛇在钻筋膜。我咬牙把源炁往下压，想围住它，可丹田里的青火蔫头耷脑，熔炉温吞吞的，火苗缩在裂缝里，烧不起来。
操。
连炉子都顶不住了？
我试着调动金丹雏形，刚引出一丝金光，那股阴流猛地一窜，直冲肺俞！我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兽皮袍子蹭过青砖，发出粗粝的响。
不能倒。
老子在荒山杀狼的时候都没怂过，现在能栽在这儿？
我单手撑地，胳膊抖得厉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嘴角残留的黑血，滴在砖上“滋”地冒烟。这血……还在渗？我眼角扫过去，那一摊黑渍果然又往缝隙里钻，慢得像是有意识。
行啊，你要留记号是吧？那就留！
我不去擦，也不踩，硬是用左臂把自己拽起来，脚底打滑，踉跄两步，总算站稳。碎冥海噬刃还背在身后，沉得像座山，但我现在顾不上它。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找谷主。
再扛下去，命没了。
可这一步走出去，就是认怂。陈无戈也会疼、也会伤、也需要人救——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看我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修士，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老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抬脚往前挪，一步一拖，腿根发麻。偏廊通丹谷的路不长，也就三百步，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黑纹顺着脊椎往上爬，后颈发凉，呼吸开始发颤。
快到拐角时，迎面两个穿灰袍的弟子端着药盘走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陈首座？”其中一个结巴起来，“您这……”
“别喊。”我嗓音哑得不像话，“带我去谷主那儿。”
另一个弟子抬头一看我脸色，转身就跑，药盘哐当摔在地上。剩下那个想扶我，我甩开他手：“不用碰我，领路就行。”
他咽了口唾沫，点头往前带路。
越靠近丹谷，空气越凉。谷口挂着一层薄雾，进去后才发现是寒气凝成的细霜，铺在石阶上，踩上去咯吱响。我走得越来越慢，两条腿像灌了铅，黑纹已经爬到脖颈，皮肤底下有种奇怪的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到了！”弟子在一座石门前停下，“谷主在里头！”
门开了，谷主走出来，一身素袍，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脖子上的黑线，瞳孔一缩，立刻上前两步，伸手探向我腕脉。
我没躲。
他三根手指刚搭上来，突然一顿：“这毒……动了！”
话音未落，我体内那股阴流猛地炸开，像炸了条河，从心窍直冲天灵盖！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若不是身后弟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当场就得栽倒。
“去冰室！”谷主声音陡然拔高，“快！抬寒玉床！”
两名弟子应声冲进侧殿，很快抬出一张泛着幽光的玉石床，通体墨黑，表面结着层白霜。我被半拖半架弄过去，躺上去的瞬间，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牙关打战，浑身肌肉绷紧，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这冷不是普通寒气，是能冻住灵力的千年寒玉，专克烈性毒素。可没想到的是，我体内的冥气居然也动了。黑纹在皮下游得更快，像是被激怒了，顺着血脉乱撞，所过之处，皮肤发乌，隐隐透出暗红。
谷主俯身，指尖轻轻按在我胸口黑纹交汇处。
“不对。”他低声说，“这不是排毒反应。”
我听见他声音里有一丝迟疑。
“你这毒……在跟身体抢地盘？还是……在改你的筋脉？”
我没力气说话，只能盯着头顶石壁。冰室顶部刻着导寒符阵，正一圈圈旋转，将寒气导入玉床。我能感觉到寒气在压制冥气，可两者一碰，不是消融，而是僵持。寒气封住表层，冥气却往深处钻，像树根一样往骨髓里扎。
更邪门的是，我体表开始结冰。
先是手臂，然后是胸腹，一层薄薄的冰壳慢慢覆盖上来，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冻住。可冰层之下，黑纹还在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节奏竟和心跳完全一致。
谷主皱眉，手指顺着黑纹走向滑动，忽然停在肩胛骨位置。
“这里……搏动频率变了。”他抬头看我，“你能感觉到吗？它不是在扩散，是在找什么节点。”
我咬着牙，终于挤出一句：“别……废话……压住它。”
他没回话，转身对门外喊：“加寒泉！维持玉床低温！”
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有两名弟子抬着青铜罐进来，往玉床底部倾倒透明液体。那水一碰寒玉，立刻化作白雾升腾，室内温度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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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噼啪响，可意识还清醒。我能感觉到，这寒玉确实在压冥气，但它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直。那股阴流像是活的，会躲、会绕、会在寒气最弱的地方突袭。
而且……它好像在适应。
每一次被寒气逼退，下一次反弹就更强一点。就像在试错，在摸索我的身体结构。
谷主再次伸手探查，这次他直接把手掌贴在我小腹丹田位置。隔着冰层和兽皮袍，我能感觉到他在感知熔炉的状态。
“火势太弱。”他收回手，语气凝重，“残碑熔炉没灭，但出不了力。你现在全靠肉身硬扛。”
我闭了下眼。
是啊，以前不管什么废劲、毒气、断剑余韵，只要进了熔炉，青火一烧，转头就是源炁。可这一次……火不旺了，炉不热了，连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这毒……”谷主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像改造。”
我猛地睁眼。
“不是腐蚀，也不是寄生。”他盯着我体表的黑纹，“它在重组你的经脉走向。你看这里——”他指着我右臂一条黑线，“它避开了少阳络，直插厥阴心包，这是要另起一条通道。”
我喉咙发干。
谁他妈见过中毒还能改经脉的？
这不是杀人，是换人。
把我陈无戈的身体，一点点换成别的东西。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丹谷弟子陆续到位，在冰室外廊列队待命。屋内只剩下我和谷主，还有那张不断释放寒气的玉床。
我躺在冰上，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动，只能任由寒气与冥气在我身上拉锯。体表的冰层越来越厚，可冰下的黑纹依旧清晰可见，像一幅活的地图，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谷主站在我头侧，双手负在背后，目光没离开过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刚才。”我从牙缝里挤字，“偏廊。”
“为什么不叫人？”
“……不想认栽。”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陈无戈，三修奇才，一人斩破仙门危机，连海妖王都退避三舍，结果却被一道黑气放倒，还得靠别人抬进冰室。
可我现在不在乎这些了。
我只想知道——这毒到底想干什么？
寒气又一次压下来，冥气短暂蛰伏，黑纹变淡。可就在这一瞬，我忽然感觉小腹深处有东西轻轻一震。
不是熔炉。
是金珠。
它又醒了。
还没等我反应，谷主突然伸手按住我额头：“别运功！你现在经脉脆弱，一引源炁就会爆！”
我僵住。
他眼神严厉：“听到了吗？你现在不是战士，是病人。给我老实躺着。”
我瞪着他，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可我能怎么办？
老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有力使不出。
外面风声渐起，吹得石门微微晃动。冰室内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寒玉床下泉水流淌的细微响动。
黑纹在冰下缓缓移动。
一寸，一寸，朝着心窍方向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