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偏廊吹过,树影在地上晃,像谁拿树枝划水。我站在青玉砖缝里,左手还贴着小腹,掌心底下那颗金珠又动了。
不是轻轻一颤,是猛地往左一拽,像是有人在远处扯根绳子,想把我肚子里的东西整个掏出去。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立刻翻起来,绕着金珠转了三圈,硬生生把它按回原位。可那股力道没散,反而更沉了,压得我丹田发闷,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娘的……”我低骂一句,闭上眼,把刚凝成的金丹源炁缓缓导出来。这股气比之前稳多了,带着新破境的热劲,顺着经脉往下走,一圈圈裹住熔炉外壁,像给烧红的铁锅浇水降温。
源炁触到金珠的瞬间,异变突生。
它不抖了,也不挣了,反倒安静下来,表面浮出一层金光,紧接着——一幅画面直接撞进我识海。
黑水,无边无际的黑水,天上没星也没月,海面平得像块死铁。就在这片死寂里,漂着一座宫殿。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像是用整块墨玉雕出来的,四角翘檐挂着锈链,随浪轻晃。最扎眼的是墙上刻的符文,弯弯曲曲,透着股阴气,跟幽冥教主那些鬼画符一个味儿,但更老,更邪。
我眼皮跳了一下,马上想到海妖王临走前说的话:“你吞了圣物,活不过三天。”
这玩意儿真是他们族里的东西?
念头刚起,画面微微一震,像是风吹纸片那样晃了半下,然后定住。还是无声,也无温度,但能感觉到……它在等什么。就像猎人埋伏时屏住的呼吸,差一口气就要扑出来。
我没动。不是不怕,是不能慌。荒山五年,独角狼扑脸都没眨眼,这点异象要是乱了阵脚,早被人扒皮抽筋了。我只把源炁再压紧一分,让青火贴着金珠边缘煨着,不让它扩散,也不让它熄。
可越是压制,那股牵引感越强。仿佛那座破宫真在几千丈外,拿根线钩着我肚子里的珠子,一下一下地拉。我甚至觉得脚底板有点发飘,像是随时会被拽着腾空而起。
荒唐。
老子是人,不是鱼雷。
正想着,脚步声从主殿方向传来,踩在青玉砖上,一声比一声急。
我睁眼,收回内视。树影还在晃,月亮还是半截,一切如常。只有左手掌心还贴着小腹,指节微微发白。
来人是个年轻执事,穿灰蓝布袍,腰带系得歪了,额头上全是汗。是小唐,谷主身边跑腿的那个小子,平日机灵,话不多。
他跑到我跟前两丈远就停住,喘了口气,抱拳行礼:“首座,谷主说您若调息完,便回殿一趟。”
我没应。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庆功宴还没散,几位长老等着敬酒。”
我还是没动。眼睛看着他,其实神识还锁在丹田里。那幅画没散,就悬在熔炉中央,静静漂着,像块沉不下去的木头。
小唐见我不说话,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左右看了看,偏头问我:“首座?”
我嗯了一声。
“您……看到什么了?”他问得直接,眼神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找什么痕迹。
我盯着他,半晌没答。
这小子胆子不小。换别人,见我这样早就退开了。但他没走,也没重复问题,就站在那儿,手还搭在腰间传令牌上,等着回话。
我松开左手,垂到身侧,右手顺势按住碎冥海噬刃的刀柄。刀很凉,握上去才觉得踏实。
“没事。”我说,“刚运功,有点走神。”
小唐点点头,可眼神没松。他应该不信,但没拆穿。
偏廊静下来。风也停了,树影不动,连远处大殿的喧闹都像是被隔了层布,听不真切。
我抬眼看向天边。半轮月亮挂在山脊上,照得云边发白。那地方,往东三千六百里就是海。瀛洲、南礁、断龙湾……海妖的地盘。如果这宫殿真在那边,那金珠的反应就不只是巧合了。
它是在认家。
念头刚落,丹田里的金珠又是一震。
这次不同。不是拉,是跳。像心跳那样,一下,两下,频率越来越快。熔炉中的青火自动围上去,可挡不住那股波动。画面开始轻微晃动,宫殿的轮廓在黑水上微微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熔炉里浮出来。
我站着没动,呼吸压到最浅。
小唐察觉不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放低:“首座?您脸色不太对。”
我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在体内。源炁已经全数调动,贴着熔炉内壁转圈,试图压住金珠的节奏。可它像是有了自己的命,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候,画面变了。
不是扩大,也不是清晰,而是——偏了。
原本正对着我的宫殿,突然向左旋转了半寸。那一瞬,我看到了它的背面。
有一扇门。
铜铸的,门上挂着一把锁,形状像条盘着的蛇。锁眼朝外,黑洞洞的,像是在等人去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幻象。这是指引。
“首座!”小唐声音拔高,“您站住了!别往前走!”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往前挪了一步。脚尖已经踩出青玉砖的接缝,踩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我停下。
不是听他的,是体内的动静让我停的。金珠在那一瞬间静了下来,画面也跟着冻结,回到最初的模样:黑水,宫殿,符文,无声无息。
可我知道,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它让我看那扇门,让我知道那里有个入口。
为什么?
为谁?
我慢慢收回神识,把源炁一圈圈收回来,青火重新归于熔炉深处。金珠安分了,像是耗尽了力气,缩在熔炉底部,不再发光。
但我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它还会动。还会拉。还会给我看更多。
“我没事。”我对小唐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回去告诉谷主,我再静一会儿,稍后就回。”
小唐没动,盯着我看。
“滚。”我瞪他一眼,“这儿没你事了。”
他咬了下嘴唇,终于转身,快步往主殿方向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又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没人,才重新闭眼。
金珠还在。
画面也没散。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灭的灯,照着那片死海,照着那座邪宫,照着那扇带锁的门。
我睁开眼,抬头望月。
风又起来了,吹得兽皮袍哗啦响。碎冥海噬刃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远处大殿灯火通明,人声未歇。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