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天光也亮透了。我踩着碎石小路往山谷走，脚底板被硌得发麻，但人是活的，刀在手，金丹在腹，连那股子从丹田深处冒出来的沉劲都变得顺溜了些。
草丛翻过，眼前豁然开阔。仙门主殿前的广场铺着青玉砖，早被人扫得干干净净，几队执事弟子来回穿梭，挂红绸、摆案桌、抬酒坛。有人看见我从山道下来，浑身血污还披着湿漉漉的兽皮袍，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三修首座回来了！庆功宴能开了！”
我没停下，也没应声。右手紧握碎冥海噬刃，左手贴着小腹，里头那颗金珠安分地悬在熔炉下方，青火绕着它缓缓煨着，像是炖一锅老汤，火候未到，不能掀盖。
主殿大门敞开，里头灯火通明。谷主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金纹路，见我进来，端起酒杯站起身。满殿宾客也都跟着起立，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陈无戈！”谷主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喧闹，“破境金丹，斩海妖王，夺其本源，以一己之力平冥毒之祸——今日设宴，不为别的，就为给我们仙门，正正名号！”
他举杯朝我示意，眼中带笑，也有几分试探。
我点头，没说话，抬手回礼，顺势端起近侍递来的酒碗。碗是粗陶的，酒是烈的，一仰头灌下去，火线直冲喉咙，呛得我眼皮一跳。但我不能咳，也不能皱眉。现在我是主角，是新晋的三修首座，荒山野人成了座上宾，就得撑住这副皮囊。
“三修首座，名副其实！”谷主又说了一句，满堂喝彩。
我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可就在那一瞬，丹田猛地一震。
不是痛，也不是胀，而是一种……牵引感。像有人在远处拽一根看不见的线，线头就拴在那颗金珠上。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立刻躁动起来，自动缠上去，把金珠裹得严实，不许它乱动。
我低头看酒碗，残液晃荡，映出我半张脸：剑疤横在眉骨，眼神沉着，可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还好没人注意。
我放下碗，右手下意识攥紧刀柄。碎冥海噬刃很安静，刀身漆黑，看不出异样。但它变了，吞了海毒、冥气、金精三源之力，早不是当初那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废刀。现在的它，是一把会自己呼吸的兵器。
剑峰峰主就坐在我斜对面，灰袍束发，腰间佩剑未出鞘，可眼神一直没离开过我手里的刀。他年过五旬，是老牌金丹巅峰修士，掌管剑峰三十年，向来只认实力不认人情。
“这刀的气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正在谈笑的修士都闭了嘴。
我抬眼看他。
他没继续说，只是眯着眼，像是在辨认什么久远的东西。那种眼神，我在猎杀独角狼时见过——猛兽盯猎物，还没扑，先嗅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若是在海边裂石上，我想怎么炼就怎么炼，想怎么压就怎么压。可在这大殿之上，众目睽睽，我不能当场运功镇压，更不能暴露熔炉的存在。一旦露出破绽，轻则被质疑来历，重则引来围查，到时候别说保刀，命都难留。
我右手缓缓发力，将新生金丹的源炁一丝丝灌入刀身。暖流顺着经脉奔涌而下，冲进刀柄，再沿着刃脊扩散。这是上一章用过的法子，但现在更稳、更细，像往滚油锅里滴水，得一点点控着火势。
刀身微震，外泄的气息慢慢收敛。原本隐隐透出的一缕幽蓝寒意被压了回去，连带着那股深海吞噬般的压迫感也淡了。
剑峰峰主眉头松开一点，但仍盯着我，没移开视线。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只要我开口解释一句“旧刀重炼”，这事就能揭过去。可话说多了容易漏风，尤其是面对这种老狐狸。
我刚张嘴，丹田又是一颤！
这次比刚才剧烈。金珠猛地一旋，像是要挣脱青火的束缚，往某个方向偏移。残碑熔炉瞬间爆发出刺痛，直接扎进识海，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戳我后脑。
我瞳孔一缩，眼神失神半秒。
就是这半秒，坏了事。
谷主察觉异样，笑问：“怎么，伤还没好利索？”
我立马低头喝酒，借着碗沿遮住表情，左手悄悄贴回小腹，内视熔炉。青火已经重新缠紧金珠，强行把它拉回原位。可那股牵引感还在，断断续续，像潮汐拍岸。
不行，得走。
再待下去，万一当众失控，炸了金丹都是小事，要是引出金珠共鸣，谁也拦不住。
我抬眼扫过全场。谷主正和旁边一位长老说话，剑峰峰主也收回目光，端起了酒杯。没人再盯着我。
时机到了。
我放下酒碗，对身边近侍低声道：“体内余毒未清，需调息片刻。”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左右听见。
近侍点头，没多问。这种场合，首座要离席清净一会儿，再正常不过。
我起身，动作沉稳，没快也没慢，背起碎冥海噬刃，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落在青玉砖上，发出轻微响动。每一步都压着劲，不让气血起伏太大，生怕再激出那股怪力。
走出主殿大门，喧嚣声渐渐落下。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很。抬头看，月亮半悬，洒下一片冷光。偏廊在侧，通往静室的小道被树影切得支离破碎。
我拐进阴影，停下脚步，右手仍握着刀柄，左手贴腹，闭眼。
“别闹。”我心里说，“现在不是时候。”
熔炉里，青火绕着金珠缓缓旋转，像守墓的人围着棺材踱步。金珠安静了些，可那根无形的线，还在。
远处，仙门大殿依旧热闹，隐约传来祝酒声。
近处，我的呼吸压得极低，像荒山夜里埋在雪下的炭堆。
刀未出鞘，人未倒，路还长。
我睁开眼，面朝冷月，准备内视深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