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墙压下来的时候,我脚底的青石已经裂成蛛网。风里那股铁锈味更重了,混着海腥,直往鼻子里钻。右臂虎口还在淌血,顺着碎冥刀的兽皮柄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被什么腐蚀了。
我没动。
不是不敢,是动不了。
刚才那一缕黑丝从伤口渗进来,顺着血脉往上爬,冷得像冰针,扎得经脉一阵阵抽搐。我立马运起拳经里的“龟息法”,把呼吸压到最慢,一层层收紧肌肉,硬生生卡住那股阴流。左手顺势按住右肩动脉,防止它冲上头。
可就在这时候,手里的碎冥刀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海浪晃的——是从刀身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有东西在敲门。
我眯眼盯着海妖王。他站在百丈高的浪尖上,鱼尾缓缓摆动,海神叉横在胸前,叉尖珠子蓝光流转,像是在蓄力。但他没动手,眼神却变了,死死盯着我的刀。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是从碎冥刀里冒出来的。
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陈无戈……我的冥气,和你刀里的幽冥气同源……”
我浑身一僵。
这声音——
幽冥教主!
我猛地低头看刀。碎冥刀还在我手里,刀身漆黑,可裂缝里那点青火不知何时开始翻涌,像是烧到了极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着,往刀尖方向涌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刀是我从幽冥本源塔里带出来的,炼过血池晶屑,吞过断剑残魂,我一直以为它只是把能吸冥气的破刀。可现在……它像是活了,经脉里的源炁刚一调动,刀身就自主震颤,根本不听我指挥。
我咬牙,想抽刀后撤半步,切断和海神叉之间的气机牵引。
可刀不走。
它自己往前伸,刀尖直指海妖王心口,像是被什么拽着,非要刺出去不可。
我额头冒汗,立刻调丹田残碑熔炉里的源炁,顺着经脉灌进右臂,再裹住刀柄,想用最纯的源炁把那股外来的意念隔开。青火在体内奔腾,顺着筋络烧过去,把那缕黑丝逼退三寸,暂时稳住识海。
可这一灌,反而炸了。
碎冥刀像是喝到了血的饿鬼,猛地一抖,刀身“嗡”地一声暴涨,寒气四溢,整把刀瞬间拉长,化作十丈刀影,横贯天际!
我根本没出力!
是刀自己动的!
刀影劈下,带着一股不属于我的杀意,直斩海妖王面门。空气被撕开,发出刺耳的爆鸣,连浪墙都被这股威压压得矮了一截。
我整个人被反震得差点跪下,左腿一弯,膝盖砸在碎石上,火星四溅。经脉像是被刀刮过,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右臂,血管暴起,皮肤下有黑线一闪而过,又被青火咬住。
但我没松手。
不能松。
这刀要是脱手,下一秒可能就捅穿我自己。
我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血从虎口再度崩裂,顺着掌心流进袖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压住它,别让它疯。
可就在我咬牙撑住时,眼角余光瞥见海妖王的反应。
他没躲。
不是不怕,是他来不及。
刀影落下的瞬间,他瞳孔骤缩,尾鳍猛拍海面,整个人往后仰,海神叉横档在前,蓝光暴涨,叉尖珠子疯狂旋转,像是要撑起一道护盾。
但他脸上没有惊怒。
只有震惊。
甚至……有一丝恐惧。
“这刀……怎么会……”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被风吞掉。
我盯着他,脑子里电光火石。
不对,他不是怕我。
他是怕这刀。
这刀里有东西,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幽冥教主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在笑:“你拿了我的刀,却不知道它认谁……它等这一天,等了三千年……”
我猛地一震。
三千年?
血池底下那块碑体……师父封在山洞的残剑碑……难道这刀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刀?它是钥匙?是容器?还是……某种祭品?
我顾不上细想,因为碎冥刀还在动。
刀影虽已劈出,但刀身未收,反而越烧越旺,青火从裂缝里喷出来,缠着刀刃盘旋,像是要把整片海都点燃。我能感觉到,它还想再斩第二刀,第三刀,直到把眼前的一切都劈成灰。
可我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经脉撕裂感越来越强,胸口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下砸着,呼吸发紧。残碑熔炉里的青火已经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我知道不能再硬扛。
强行控刀只会让我先废掉。
我猛地一咬舌尖,借着痛意清醒神志,放弃对抗,转而调整站姿——双脚一前一后拉开,古武“落地生根”诀运到双足,脚底青石“咔”地炸开一圈裂痕。同时借碎星步最后一点余韵,侧移三寸,避开刀影正向反震的冲击路线。
刀势未收,但我人已偏出一线。
这一挪救了我。
否则刚才那一斩的反作用力,足以让我当场吐血倒地。
我单膝撑地,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海妖王。
他被压得半跪在浪尖上,海神叉弯曲如弓,叉身蓝光剧烈闪烁,像是随时会断。鱼尾卷起护住要害,鳞片泛起金光,勉强撑住刀影威压。但他没倒,也没逃。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真不知道这刀是谁的?”他声音低哑,“它不是你的……它是‘它’的!”
我没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这刀在我手里,但它想干什么,我不清楚;它为什么能吸海神叉的蓝光,我不清楚;幽冥教主的残念怎么会在刀里苏醒,我更不清楚。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刀,正在脱离我的掌控。
而且,它还想再斩一次。
我能感觉到,刀身里的青火又开始躁动,顺着经脉往我手臂爬,像是要借我的手,完成某个我没见过的招式。残碑熔炉拼命吞那股阴流,可吞得越多,刀反而越强。
这不是战斗。
这是献祭。
拿我当媒介,让某个早已死去的东西重新开口、出手、杀人。
我咬牙,左手猛地抽出腰间另一囊灵液,掀开塞子一口灌下。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化作一股热流冲进丹田,勉强补了一口源炁。
可就在这时,碎冥刀突然一颤。
刀尖转向。
不再对着海妖王。
而是缓缓抬起,指向天空。
我心头一紧。
它要干什么?
下一瞬,刀身青火暴涨,十丈刀影再度凝聚,比刚才更凝实,更锋利,刀锋所指,云层竟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夜空。
风停了。
浪静了。
连海妖王都抬起头,看着那道裂开的天。
我握着刀,浑身肌肉绷到极限,却控制不了它分毫。
它要斩的,已经不是人。
是天?是命?还是……那个藏在刀里的东西,终于要出来了?